不被偏愛的群山,我獨自走下_第 4 章 聽岑
第 4 章
“聽岑,十月八號你表姐結婚,你隨份子了沒有?”
十月六號的早上,媽媽拿著手機上的請柬截圖在餐桌上晃了晃。
後天。
十月八號。
我報到的日子。
“我可能去不了。”
“什麼叫可能去不了?必須去,你大表姐你都不去,親戚怎麼看我們家?”
媽媽放下手機,語氣裡帶著不容質疑的理所當然。
“你請假就行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請假?
我後天要登上飛往新加坡的航班。
“媽,我那天有個很重要的出差。”
“出差能有多重要?又不是你公司就你一個人,讓同事替你。”
她說完就轉頭去喊妹妹起床了。
我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冷掉的饅頭。
出差。
我用的詞是出差。
不是外派,不是離開,不是我要走了。
因為到現在,我都沒跟任何家人說過這件事。
不是不敢。
是說了也沒有用。
他們不會挽留我,只會嫌我給大家添了麻煩。
下午哥哥回來了,進門就嚷:“媽,我車限號,後天表姐婚禮我開你的車去。”
“行,鑰匙在玄關櫃裡。”
“對了,彩禮的事搞定了嗎?姑姑上次說差點沒談攏。”
“談攏了談攏了,你表姐夫那邊家底厚。”
他們聊得熱絡,我在房間收拾行李箱。
最後一次檢查:護照、簽證列印件、入職材料、兩件換洗衣服、洗漱包、一個充電器。
還有那張小時候的獎狀——四年級寫作比賽一等獎。
發獎那天,爸媽去參加妹妹的幼兒園親子運動會了。
是班主任在講臺上幫我舉著獎狀拍的照。
背景是空蕩蕩的家長席。
把獎狀摺好塞進行李箱夾層。
手機響了,是妹妹發的微信。
“姐,後天表姐結婚你去嗎?我那天有演出去不了,你幫我把份子錢帶上唄。”
又是幫她。
“多少?”
“媽說我出六百就行。”
六百。
我出的份子錢媽媽定的是一千。
同樣是外甥女,差四百。
媽媽的解釋一定是:聽岑工作了出一千正常,聽頌還在讀研,六百已經不少了。
但妹妹讀研的學費生活費全是家裡出的。
她的六百塊也是家裡的錢。
等於這份子錢全是別人出的,她只負責在微信上打兩行字。
“好,我帶。”
還能說什麼。
再過三十六個小時,我就不用說好了。
晚上全家難得一起吃飯。
媽媽做了紅燒排骨,是爸爸愛吃的;清蒸鱸魚,是妹妹愛吃的;涼拌黃瓜,是哥哥愛吃的。
沒有一道是我愛吃的。
我愛吃什麼?
媽媽不知道。
她知道爸爸不吃蔥,知道妹妹不吃香菜,知道哥哥不吃辣。
但她不知道我對蝦過敏。
因為那道蝦炒飯的主料是妹妹上週說想吃的白灼蝦剩下來的蝦頭炒的。
“姐你怎麼不吃蝦?挺鮮的。”妹妹夾了一塊到我碗裡。
“我不吃蝦。”
“為什麼呀?”
“過敏。”
媽媽筷子一頓:“你什麼時候對蝦過敏的?”
“一直。從小學三年級吃蝦仁水餃送去醫院打點滴那次開始。”
桌上安靜了兩秒。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掩蓋了。
“那是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說不定早好了。”
“沒好。上個月單位團建吃海鮮,我喝了一口蝦湯嘴巴就腫了。”
“那你自己注意點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自己注意。
對,自己注意。
自己注意過敏原,自己注意別生病,自己注意別礙事。
自己注意活在這個家裡別佔太多位置。
飯後我去陽臺收衣服。
剛伸手夠晾衣杆,聽到客廳裡姑姑的聲音——她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
“後天婚禮你們家誰去?”
“我和老沈肯定去,聽衍開車,聽岑也去。”
“聽頌呢?”
“她有演出,去不了。”媽媽頓了頓,“不過聽岑說她要出差,我跟她說了必須去。”
姑姑哼了一聲:“出差?她那個破班有什麼好上的,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還不如聽頌隨便接個商演。”
我的手停在衣架上。
破班。仨瓜倆棗。
我月薪九千,在這座二線城市不算高,但也是自己靠本事掙的。
妹妹的商演是姑姑幫忙牽線的本地婚慶公司,唱一場兩千。
在她們嘴裡,我的全職工作不如妹妹的兼職值錢。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多個人多份人情。”姑姑大度地揮揮手。
多個人多份人情。
我就是那份人情。
工具。
回到房間,我把收好的衣服放進衣櫃。
衣櫃很空。
因為大部分衣服已經在行李箱裡了。
最後一晚了。
明天白天我會像往常一樣上班,下午請半天假,傍晚去機場。
航班是晚上九點四十。
到新加坡是凌晨兩點。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聽著窗外的車聲和偶爾的狗叫。
隔壁是妹妹的房間,傳來吉他聲,她在練歌。
彈的是一首我不認識的英文歌,旋律很柔。
練到一半彈錯了一個和絃,她“啊”了一聲,重新來過。
我聽著那個錯誤的和絃被反覆修正,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大概五六歲。
妹妹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在客廳摔了一跤。
所有人都去扶她,她哭得震天響。
只有我蹲在角落,膝蓋上也有一塊摔青的印子,是剛才同一時刻絆倒的。
沒人注意。
妹妹被哄好了之後,拿著她的小鴨子玩具,搖搖擺擺走到我面前。
把小鴨子塞進我手裡。
“姐姐不哭。”
那是二十年裡她對我說過的最溫暖的話。
後來她長大了,被教會了另一套規則。
吉他聲停了,妹妹的房間熄了燈。
整棟房子安靜下來。
我最後一次起身,走到客廳。
鞋櫃上方的牆上掛著去年的全家福。
四個人。
爸爸、媽媽、哥哥、妹妹。
拍照那天我值班。
媽媽說不用特意調班了,拍不拍都行,反正家裡掛的照片也夠多了。
是夠多了。
十幾張照片裡,沒有一張有我。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的邊緣。
玻璃涼涼的。
指紋留在上面,很快就會被擦掉。
和我在這個家的存在一樣。
明天。
明天這個時候,我已經在飛機上了。
回到房間,最後一次檢查行李。
護照。簽證。機票。入職材料。銀行卡。
六千二百塊錢。
和一整個被摺疊起來的、不被需要的人生。
十月七號。
上班。開會。交接工作。
同事問我:“沈姐,你真去新加坡啊?那邊好不好?”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你家裡人怎麼說?”
我笑了笑:“挺支援的。”
下午三點,我跟主管說身體不舒服,提前走了。
回家拿行李的時候,家裡沒人。
媽媽去超市了,爸爸在單位,哥哥不住家裡,妹妹在學校排練。
空蕩蕩的房子,和那天中秋節被留下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把行李箱從房間拖出來,經過客廳,經過那面全家福牆。
沒有停。
走到玄關,換鞋。
腳面上黃山砸傷的那塊淤青已經變成了黃綠色,快好了。
拉開門。
走廊裡有鄰居家飄出來的飯菜香,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我彎腰把備用鑰匙放在了門口的腳墊下面。
直起身。
把家門關上了。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走廊的瓷磚地面,聲音清脆而穩定。
電梯到了,我拖著箱子走進去,按了一樓。
鏡面電梯裡映出我的臉。
平靜的。
沒有眼淚,沒有咬牙切齒,沒有回頭望的念想。
只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拎著半個行李箱,去坐一班普通的航班。
到了機場,值機、安檢、候機。
手機上有媽媽四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明天婚禮八點出發,你把那件灰色外套穿上,別穿得太隨便丟人。”
我沒回。
登機口廣播響了:“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SQ807即將開始登機。”
站起來,拉好行李箱的拉桿。
排在隊伍裡,緩緩往前走。
掃登機牌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妹妹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有點開。
把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
工作人員撕下登機牌的副聯遞給我:“祝您旅途愉快。”
我接過來,走上了廊橋。
廊橋很長。
每走一步,身後的那扇門就遠了一點。
坐進靠窗的座位,安全帶扣上的聲音清脆。
舷窗外,跑道上的燈光排成一條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飛機開始滑行。
越來越快。
輪子離開了地面。
城市的燈光像一盤被打翻的星星,越縮越小,最後被雲層吞沒。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