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愛的群山,我獨自走下_第 3 章 聽岑
第 3 章
“聽岑,你把這個月工資轉給媽,家裡要換熱水器。”
國慶假期最後一天,媽媽在廚房邊切水果邊朝我房間喊。
我正在整理要寄去新加坡的材料,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多少錢?”
“你那卡里不是還有一萬多嗎?先轉八千,不夠的我跟你爸補。”
八千。
我工作兩年,月薪九千,除掉每月固定交給家裡的三千塊生活費,剩下的攢到現在一共一萬四。
這一萬四是我去新加坡前所有的流動資金。
“媽,我最近也有開銷......”
“什麼開銷?你一個人能花什麼錢?又不像聽頌要學吉他學聲樂,你是不是又在網上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端著果盤走到客廳,遞給沙發上玩手機的妹妹。
“聽頌,芒果,媽給你切好了。”
“謝謝媽媽。”妹妹叉起一塊,含糊不清地說,“媽你也吃呀。”
“我不吃,你吃。”
媽媽又折回廚房方向看了我一眼:“到底轉不轉?”
“轉。”
我能怎麼說?
說我要出國了,這錢是我的安全線?
那她一定會問出國幹什麼,為什麼不商量就自己做決定,你翅膀硬了是吧。
然後爸爸會沉著臉坐在那裡不說話,哥哥會說你別鬧了,妹妹會用那種無辜又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最後這件事會變成我不懂事、自私、白眼狼。
流程我太熟了。
轉完賬,卡里還剩六千二。
六千二,要撐到新加坡第一個月發工資。
簽證、機票、租房押金加起來,公司報銷一部分,我自己還得墊差不多四千。
也就是說,我落地新加坡之後身上只有兩千塊人民幣。
兩千塊在新加坡能幹什麼?
大概夠吃一週泡麵。
但我沒有退路了。
這份offer等了三個月,錯過就沒有了。
下午,姑姑來家裡串門。
姑姑是爸爸的親姐姐,住在同一個小區的隔壁棟,幾乎每週都要來坐坐。
她進門的時候帶了一盒蛋糕,直接遞給妹妹:“聽頌,姑姑特地排了一個小時隊給你買的,網紅店,限量的。”
“謝謝姑姑!”妹妹高興地拆開盒子。
裡面六塊蛋糕,草莓、抹茶、芒果、提拉米蘇、巧克力、榴蓮。
六塊,四個人。
哦不對,姑姑也在,五個人。
我是第六個。
“姑姑,我也......”
“聽岑你隨便拿一塊。”姑姑頭都沒轉,正在跟媽媽說話。
妹妹先挑了草莓的,媽媽拿了芒果的,姑姑自己吃抹茶的,爸爸不在家但媽媽把提拉米蘇留了出來放冰箱。
還剩巧克力和榴蓮。
我拿了巧克力。
姑姑看了一眼:“你拿榴蓮那個吧,聽頌愛吃巧克力,等會兒她還想再吃一塊呢。”
妹妹咬著草莓蛋糕說:“姑姑我夠了,讓姐姐吃吧。”
“你哪夠,你中午就沒正經吃飯,這麼瘦。”
姑姑說著,直接從我手裡把巧克力拿走放到妹妹面前。
我的手還保持著拿蛋糕的姿勢。
收回來的時候,指尖上沾了一點巧克力醬。
妹妹看著我,張了張嘴。
沒說話。
她把巧克力蛋糕推到桌子中間:“那這塊誰想吃誰吃吧。”
“你不吃媽吃。”媽媽毫不猶豫地拿起來。
最後桌上只剩了一塊榴蓮味的。
全家都知道我不吃榴蓮。
從小不吃,聞到味道就反胃。
但現在它是唯一留給我的選擇。
我沒拿。
“不餓。”
回到房間,把門關上。
開啟電腦,開始填新加坡那邊要求的入職表格。
緊急聯絡人那一欄,游標閃了很久。
最後我填了大學室友程晚棠的名字。
不是爸媽。不是哥哥。不是妹妹。
是一個在我胃疼到蜷縮在宿舍床上時,半夜騎車去給我買藥的人。
是一個在畢業典禮上發現我沒被家人邀請聚餐後,拉著我去路邊攤吃了一頓烤串,說“以後你的大日子我都到場”的人。
表格填完,儲存,傳送。
系統提示:您的入職材料已提交,請於十月八日準時報到。
客廳裡傳來笑聲,姑姑在說什麼親戚家孩子結婚的事。
“聽頌這麼漂亮,以後不愁嫁,追的人排隊排到小區門口。”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那可不,我們聽頌什麼條件。”
姑姑忽然壓低聲音,但隔著一道門我聽得很清楚。
“聽岑呢,二十六了吧?怎麼也不見談個物件?”
媽媽的聲音也低了:“那孩子,你也知道,性格悶,長得也普通......隨她吧,操不了那麼多心。”
“也是,兩個女兒嘛,總有一個操心多一個操心少的。”
“聽頌我是一點不擔心,就聽岑......唉,不說了。”
姑姑笑著附和:“反正聽頌是你們老沈家的門面,把她培養好就行了。”
門面。
門面的意思是,放在外面給人看的。
不放在外面的那個,自然就是放在櫃子裡的雜物。
等不需要的時候翻出來用一下,用完再塞回去。
晚飯的時候姑姑也留下來了。
六個人圍著桌子吃火鍋,座位自動分配。
爸爸坐主位,媽媽挨著妹妹,哥哥挨著爸爸,姑姑坐對面。
我坐在桌角,夠不到一半的菜盤。
“姐,幫我涮一下這個毛肚。”妹妹遞過來一盤毛肚。
“這蝦滑也幫聽頌涮一下,她不會弄。”媽媽跟著補了一句。
我成了這桌火鍋的專屬涮菜員。
涮毛肚,涮蝦滑,涮鴨腸。
等我把所有人要吃的東西涮完,鍋裡的湯底已經渾了。
我自己夾了一筷子白菜。
“聽岑你怎麼只吃白菜?”姑姑問。
“減肥。”
姑姑笑了一下:“也好也好,女孩子注意身材是對的。不過你呀,多少也得注意打扮一下,你看聽頌那個精氣神,一看就招人喜歡。”
她拍拍妹妹的臉蛋:“以後你姐嫁不出去,你得罩著她啊。”
妹妹的笑容僵了一下,低聲說:“姑姑別這麼說嘛......”
“我說錯啦?”姑姑樂呵呵地涮了塊肥牛,“你們年輕人就是臉皮薄。”
媽媽的筷子在鍋裡翻攪,始終沒抬頭看我。
爸爸吃了口蘸料,依然沉默。
哥哥沈聽衍在刷手機,耳朵裡塞著耳機,整個人像是把自己從這個飯桌上摘了出去。
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飯後我洗碗,手機放在灶臺上充電。
螢幕亮了一下,是新加坡那邊的直屬上司發來的訊息。
“沈小姐,宿舍已安排好,離辦公室步行十分鐘,需要我接機嗎?”
我擦乾手,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繼續洗碗。
水龍頭衝著油膩的鍋底,聲音很大,蓋住了客廳裡所有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