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愛的群山,我獨自走下_第 9 章 姐
第 9 章
“姐,我來新加坡了。”
三月初,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季度報告,妹妹的訊息彈了出來。
我以為看錯了。
點開對話方塊,下面跟著一張機場自拍。
樟宜機場的T3航站樓,她穿著一件白色衛衣,拖著行李箱,笑容和半年前一模一樣。
但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怎麼來的?”
“請了一週假,研究生導師批了。”
“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
她發了一個定位:“姐,你方便出來見我嗎?我在機場星巴克。”
我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跟林詩茵說了聲有事先走。
到機場星巴克的時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咖啡。
“給你點了美式,不加糖。你不愛喝甜的。”
她記得。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給我買杯咖啡?”
“我來跟你道歉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絞著紙巾。
“上次微信跟你說過了。”
“微信說的不算。我要當面說。”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已經紅了。
“姐,你走了之後,家裡亂了好一陣子。媽一開始發火,說你不懂事,說你白眼狼。後來你一直不回訊息,她就不提了。”
她深吸一口氣。
“但是家裡沒人洗碗了,沒人收衣服了,沒人記得交水電費了,沒人幫忙涮火鍋了。媽打電話給物業修熱水器的時候才發現,之前一直是你聯絡的師傅。”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是在訴苦。
是在陳述一個她終於看見的事實。
“哥過年回來了一趟,坐在沙發上說了一句“聽岑怎麼不在”。媽說你出差去了。到現在她還在跟親戚說你出差。”
出差。
永遠是出差。
不是離開,不是走了。
是出差。
好像只要不承認我走了,這件事就沒有發生過。
“然後呢?”
“姑姑過年來的時候問你怎麼不在,媽說你在外地加班。姑姑說,也好,聽岑不在家裡還清淨點。”
她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姐,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不對。”
“以前我覺得所有事情都是正常的,姐姐做家務、姐姐讓著我、姐姐不吃蝦就是不愛吃。但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你不吃蝦是因為過敏。我問媽的時候,媽愣了一下說,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她用紙巾擦了擦臉。
“我翻了我們家所有的相簿,翻了十八年的全家福。姐,真的一張都沒有你。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甚至不知道你生日是哪天。我在家裡翻了半天才從戶口本上查到的。十月十五號。你走的前一週。”
她停下來,哭了一會兒。
“那天全家人在吃螃蟹,你吃了什麼?”
“沒吃。”
“看吧。”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你連自己的生日都是餓著的。”
咖啡涼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
“姐,我不是來勸你回去的。”
她擦乾眼淚,從揹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我開啟,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手寫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這是媽欠你的兩千塊生活費、你墊的表姐份子錢一千六,加上這些年你過生日我從來沒給過的禮物錢,一共八千。我自己攢的。”
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蛋糕。
旁邊寫著:“姐,生日快樂。遲到了五個月。”
我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
“我不要你的錢。”
“不是我的錢,是你的。”
“聽頌——”
“你能不能叫我名字?你從來不叫我名字。”
她看著我,眼睛腫得像核桃。
“叫我聽頌就行。像小時候那樣。”
小時候。
小時候她把小鴨子塞進我手裡說姐姐不哭。
我看著對面這個長大了的妹妹,紅著鼻子舉著紙巾,黑眼圈重得像沒睡過覺。
“聽頌。”
她“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星巴克的店員看了我們兩眼,沒過來打擾。
我把信封推回去。
“錢你拿回去。以後你需要錢了找我。”
“我不要。”
“那就當你存在我這裡。”
她抽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姐,你現在過得好嗎?”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拿了一個獎,升了專案負責人,認識了新朋友。”
我頓了頓,“前兩天第一次給自己做了生日蛋糕。雖然塌了。”
她破涕為笑:“你做蛋糕肯定很難看。”
“醜得不能發朋友圈。”
她笑完又哭了:“姐,我能不能偶爾來看你?”
“可以。”
“我會學著當一個好妹妹的。”
我沒說話。
因為我不確定一個好妹妹長什麼樣。
但她坐在那裡,舉著紙巾,滿臉淚痕,揹包裡裝著攢了好幾個月的八千塊錢,坐了五個小時的飛機來當面說一句對不起。
這個樣子,大概就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