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鸞山與劍
師父劍術天下第一,摳門也是。他教出來天下最強的兩名劍客,我們的決戰武器卻很寒酸,一個拿了把木劍,另一個連劍柄都沒有。
師父劍術天下第一,摳門也是。他教出來天下最強的兩名劍客,我們的決戰武器卻很寒酸,一個拿了把木劍,另一個連劍柄都沒有。
「這是一柄完整的劍。」師父似笑非笑地對我說。
我望著手裡師父遞給我的沒有劍柄的劍陷入了沉思。
「師父,你今天吃藥了嗎?」
師父頷首閉目,不再說話。
我便轉身下山,走出大約幾十步,始終沒想通是我哪裡得罪了他,還是老頭的病又加重了,於是我回頭,師父還站在細窄的石階盡頭,我卻望見他的眼神清澈。
他微微擺手,「徒兒你記著,它從來就是一柄完整的劍。」
我沒再多說什麼,山間桃花開得爛漫,風一吹過搖曳生姿,招著我快下山。
我自記事起便上山與師父學劍。
五年練筋骨,五年學招式,五年磨心性。
而來十有五年,拙鸞山上的桃花敗了又開,候鳥去了又來,一切週而復始,時光在這裡如停滯般讓我產生萬物從未改變的錯覺,除了我來那年師父栽下的枇杷樹,當初小小一株,如今已經比我更高,而我,也早比當初揹我上山的師父高了。
第三個五年期滿,師父又喚我過去,我走進屋,師父坐在前堂捻著鬍鬚,似在醞釀著什麼。
我心裡暗道不好,這十五年來,每個五年的修行內容總是比之前繁重,練筋骨時讓我天天搬石頭擴建了這前堂,學招式時讓我天天伐木劈柴中飽了他私囊,最後磨心性,讓我睡到了河邊上,順便把我的臥室改成了他庫房。
我一直覺得如果不是世道這麼亂,師父經商一定是一把好手,磨刀不誤砍柴工,師父總能把我的修行和改善他老人家的個人生活掛上鉤,不得不令我佩服薑還是老的辣。
「師父,心性我已練了五年,接下來的日子,您準備讓我打什麼工…… 不,練什麼功?」
「徒兒,你的體魄,劍法,心性皆已大成,卻唯獨少了劍意。」
我正思忖師父是否下一句就準備讓我給他打鐵鑄劍,師父忽然正色道:「體魄劍法心性我都可幫你錘鍊,只這劍意,卻需你自己去塵世間領悟。」
我瞪大了眼睛。
「師父可是叫我下山?」
「你隨我上山十五年,也到了該下山歷練的時候了。」
「可我還沒做好準備。」
「徒兒有一天你會知道,並不是每一件事都等你準備好才會發生,世間的每一件事,在它該發生的時候就會發生,不早不晚一瞬。它不等你,你要學會面對突如其來的驚喜和意外。一會你隨我去劍閣裡選一把劍,明日便下山吧。」
聽完師父的話,我又驚又喜。
驚的是師父叫我下山,十五年來,我太熟悉眼前的一切,院子裡的水缸臥著荷葉,院門上的把手裹著銅綠,院角那株枇杷樹,鳥兒築了巢後總是在裡面嘰嘰喳喳惹人心煩,師父總愛坐在院前的椅子上抽菸,眯起眼吐一口氤氳的霧,升騰而起的就是我整個童年和少年的意象。
現在突然要我離開這熟悉的一切,心中莫名便長出幾分不安。
而至於喜,自然是師父要讓我去他的劍閣選劍。
師父除了劍法超群,也是世上最有名的鑄劍師。
傳聞聞名天下的九州十三劍中,有九柄出自他手,而其中的五柄,仍在師父的劍閣之中。
我印象中來找師父求劍的人絡繹不絕,來人大多雍容華貴,氣宇軒昂,帶著足夠的誠意和金銀,師父卻總是淡然地拒絕。自我來山上後只有兩個人拿走過師父的劍,一位衣衫襤褸的少年拿走了【韶華】,用一句多謝,一位珠光寶氣的豪紳拿走了【金不換】,用兩箱金子。
我曾問師父為什麼要把劍贈給少年,師父說那把劍就該是他的,這是他的命運,也是劍的命運。
「所以【金不換】也是一樣嗎?」
「不是,那只是別人丟在我這的一把普通的劍,李老闆附庸風雅,叨嘮了我太多次,我鑄的劍自是不願給他。他這人不懂劍又好面子,給這把劍取個有噱頭的名字,賣個好價錢,我也討個清靜。」
師父果然適合經商。
我隨師父來到劍閣。
師父緩緩推開門,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隨後撲鼻而來一陣伴著灰的黴味,應是久未開閣了。
我無心多想,開始四顧起懸於牆上的劍。這裡的劍不下百柄,形態各異,我看得發痴。
「選吧。」
師父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定定神,開始端詳物色。
我走到一把灰色的長劍面前,幾縷陽光透過屋頂照下來,給它鍍上一層金色的邊。古樸的灰色劍身看著陳舊,卻又歷久彌新似的散發著迷人的光。
「這柄劍喚作【歲月】。」師父見我駐足,「它對你來說還太沉重。再看看吧。」
我繼續向前,停在一柄近乎透明的蛇形劍前,劍身蜿蜒,像蛇杏子一樣勾人心魄。
「真好看。」我喃喃道。
「這是【杜康】。一劍解憂,一劍封喉。早年我把它贈給了酒太白,太白攬月而去,我便尋回了劍。懂酒的人方能駕馭它。」
我想到我連酒是甜是苦尚不清楚,便只得繼續向前。
而這次我全然被牆中間兩柄並列的劍所吸引,我快步向前,竟險些被橫在地上的一根鐵棍絆倒,我踉蹌兩步,「師父你這房間該收拾了。」
「這兩柄是雙子劍,叫【戎馬】,倒與你還算般配。」師父沒接我的話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