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百花宴上,侯爺醉得厲害。
他嫌歌舞乏味,竟命我頭頂著梨子站到靶前。
第一箭釘進肩頭,第二箭貫穿喉管。
我栽進血裡,姐姐卻沒回頭,只環住侯爺的肩,坐到了他膝上。
侯爺托起她的臉,「本侯刀了你妹妹,你不惱?」
「一個卑賤丫鬟,能換侯爺盡興,是她的命。」
侯爺撫掌笑道:「好,這才是本侯疼愛的綺兒。」
隨後他抱姐姐入內,帳中紅燭燃了一夜。
姐姐就此成了侯府最得寵的寵妾。
可後來,親手把侯爺扎得遍體鱗傷的人,也是她。
1.
魂魄剛離開身體時,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
我看著姐姐綺兒一步步走向侯爺,心口猛地揪緊。
「姐姐,別過去......」
我怕她下一刻便會拔簪報仇,那樣她也活不了。
我伸手去扯她的衣袖,五指卻從月白薄紗中穿了過去。
喉頭那個洞仍在往裡灌風,疼得像有刀子反覆割,我拼命張嘴,卻連一聲都喊不出。
侯爺抬腳關門,把夜風和我的魂魄一起擋在外面。
隔著門扇,我聽見他醉後的粗喘,也聽見姐姐甜得發膩的笑。
她從前絕不是這副模樣,我們也並非生來就是侯府的奴婢。
父親在世時,家裡還有兩畝貧田和一頭老牛,日子雖窮,至少能填肚子。
後來父親病倒,母親先賣田,再賣牛,家中能換錢的東西一件件沒了,最後連她自己也賣給了牙婆。
可父親還是嚥了氣。
那年姐姐十二,我才六歲,她牽著我走進城門。
我們蜷過城隍廟的供桌,分吃過發酸的硬饅頭,也捱過陌生人的耳光。
再後來,姐姐帶我進了侯府。
她籤的是一輩子走不了的?契,我籤的卻是還能贖身的活契。
姐姐被分去洗衣房,我在廚房打雜。
長年泡在冷水裡,她的手總是腫白開裂,嚴冬時裂縫深得能見血肉。
可每次來見我,她都把雙手背到身後,笑著哄我:「阿綾,姐姐又省下半個饅頭,你快吃。」
門裡的嬌笑越響,我越覺得那聲音陌生。
姐姐一定是讓什麼髒東西迷了心,否則她怎麼捨得拿我換富貴。
天剛亮,兩個小廝便用舊草蓆裹起我的屍身。
一人壓低嗓子說:「侯爺昨晚賞了綺姨娘百兩金子,連碎雲軒也給她了。」
另一個笑道:「這小丫頭倒沒白?,拿命替親姐姐鋪出一條富貴路。」
他們從角門把我拖出去,隨手丟進城外堆滿白骨的荒崗。
我跟在自己的屍身後面,急著替自己把草蓆攏嚴。
秋霜已經下了,我從小最怕冷。
可任憑我怎麼用力,指尖只能穿過破席子。
等我昏昏沉沉回到碎雲軒,姐姐已經穿上嶄新的蜀錦襦裙。
那樣好的料子,府裡原本只有夫人顧氏能用。
她坐在鏡前細描長眉,髮間的金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幾個粗使丫鬟跪成一排,捧著我留下的舊東西。
有補丁摞補丁的冬衣,有豁口瓷碗,還有姐姐熬夜替我削的木簪。
一個丫鬟問:「姨娘,這些舊物都不吉利,奴婢們該怎麼收拾?」
姐姐只顧著挑胭脂,連眼皮都沒抬。
「全燒了,別留在這裡礙我的眼。」
丫鬟捧著東西退下。
我撲過去搶那根簪子,那是上一回生辰,姐姐瞞著我做了三個晚上才送出的禮物。
我又一次撲空,只能坐在炭盆旁,眼睜睜看丫鬟把木簪投進火裡;火苗猛地卷高,我不敢看下去,??閉住眼睛。
片刻後,細灰飄到姐姐的新裙角。
她皺眉拂了兩下,冷聲道:「賤骨頭?了,還在給我添麻煩。」
喉嚨裡的傷口彷彿又被箭頭攪動,疼得我蜷起身子,原來魂魄也躲不過疼。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為了穿這身蜀錦,為了搬進寬敞院落,她由著我曝屍荒野,還要把我們最後的念想燒盡。
2.
往後半個月,侯爺每夜都歇在碎雲軒。
府中人最會看風向,見姐姐得寵,連顧氏院裡的差事也有人敢敷衍。
姐姐日日換湯水送到侯爺跟前。
這一日,侯爺下朝回來時滿面陰沉。
他提劍在院中發洩,抬手便削斷了顧氏差人送來的名貴茶樹。
姐姐端著燕窩走近,不避那股刀氣,還把帕子遞到他手邊。
侯爺將劍擲開,狠狠捏住她下巴,指節幾乎陷進皮肉。
「綺兒,你說那些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偏要衝主子亂叫的狗,該怎麼治?」
姐姐借勢偎進他?前,「不肯聽話,就敲掉牙,剝去皮,扔進鍋裡煮爛,它自然再也叫不出聲。」
「侯爺身份尊貴,哪值得為這種畜生動氣。」
侯爺審視她許久,忽然放聲笑起來。
「好一句煮爛了事。綺兒,你這張嘴真是合本侯心意。」
他回身點了點跪在院中的小廝。
我認出那是阿慶。
從前我和姐姐受洗衣房嬤嬤欺負,他曾偷偷送來兩個烤紅薯。
他還省了半年月錢,請銀匠打一支細簪,想交到姐姐手裡。
姐姐沒有收。
我那時便知道,阿慶心裡是有姐姐的。
姐姐把簪子推回去,勸他:「阿慶,把錢留著贖身吧,往後娶個好姑娘。我這一生不打算嫁人。」
阿慶追問緣由,姐姐不答,只低頭摸了摸我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