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被掃下供桌後,我這隻玉兔回家過節了_第十章 長假最後一個晚上
第十章
長假最後一個晚上,古鎮的人潮退了一半。
婆婆收攤收得早,拉著我去河邊吃了碗酒釀圓子。
“丫頭,明天還來嗎?”
“明天要回家了。”
“家在哪兒?”
我指了指天上。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淨瞎說。”
說完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塞給我,裡面是一小罐糖桂花。
“回家路上吃。”
我攥著那隻罐子,半天說不出話。
一百年,我替溫家守了那麼多回家的路,這是頭一回有人擔心我路上會餓。
快收攤時,溫氏那個姑娘又來了。
她叫小周,胸口的工牌已經摘了。
“我辭職了。”她說。
“新廠要停,溫總也不是溫總了。聽說他現在自己跑物流,跟著車送貨。”
我挑了挑眉:“他?”
“嗯。他說以後溫家往外發的貨,他都親自跟車。”
我沒說話。
一個人肯自己去走那條路,比跪在誰面前都有用。
小周猶豫了一下,問婆婆缺不缺人手。
婆婆把圍裙往她手裡一遞:“舂得動嗎?”
小周接過杵,第一下就砸歪了。
婆婆笑,她也笑,我在旁邊笑得最大聲。
月亮升起來以後,我跟婆婆道了別,走到石橋中間。
月光鋪下來,像一條剛洗過的白綢子。
我踩上去,一步一步往上走。
這一次,腿不發飄了。
回到廣寒宮,吳剛還在砍樹,頭也不抬:“玩夠了?”
“玩夠了。”
“溫家那本賬呢?”
“兩清了。”
他“嘿”了一聲,又一斧子下去:“那你這回是徹底下班了。”
我把那罐糖桂花放在石臼旁邊,拿起搗藥杵。杵頭落進那道老凹痕裡,嚴絲合縫。
第二年中秋。
我趴在宮牆上往下看。
溫家老宅的院子裡,桂樹旁的土坑早就填平了。樹還活著,花開得比哪一年都密。
老爺子一大早就到了家。
一路沒堵車,也沒有人替他擋。
溫敘是傍晚到的,開著一輛廂式送貨車,車上還有兩箱藥沒卸完。
他進門先洗了手,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隻粘好的泥兔子。
他沒上香,只是把它擦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那裡面已經沒有人了。
老太太沒往供桌上擺供品。
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膝邊放著一碟桂花糕,抬頭望著月亮,什麼也沒求。
我從石臼裡取出一團剛搗好的糕,用桂葉包好,順著一縷月光送了下去。
糕落進那隻碟子,挨著她那一塊。
老太太愣了愣,拿起來咬了一小口。
然後她笑了,衝著天上輕輕點了點頭。
六十一年前,她給了我最軟的那塊糕。
今年,換我給她供一塊。
我坐在桂樹底下,面朝人間,看著她慢慢吃完。
她把碟子收進屋,又走出來,在竹椅旁邊多擺了一把空竹椅。
沒點香,也沒擺供品。
那把椅子就空著,像給晚歸的人留的座。
嫦娥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也往下看了一眼:“還惦記?”
“不惦記。”我說,“就是看看。”
吳剛在後頭喊:“兔子,今年國慶還下去嗎?”
“下。”我頭也沒回,“婆婆那兒缺個舂糕的,小周那一杵,到現在還砸不準。”
他哈哈大笑,一斧子下去,樹上的口子又合上了。
院子裡,溫敘換了身工裝,又要連夜出車。
走到桂樹底下,他停了一下,抬頭望了望月亮。
他看不見我。
一百年,溫家人從來都看不見我。
可這一回,是我自己不想被看見了。
我拿起搗藥杵,把剩下的糯米又舂了一遍。
咚、咚、咚。
這幾聲,不再是替誰擋災。
我只是在給自己做一塊過節的糕。
一百年來,我背對月亮,守著別人團圓。
今年,我就坐在月亮上。
這回團圓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