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頁舊信,燃盡十年春_第 8 章 Cheng
第 8 章
“Cheng,有人在樓下找你。”
Maja敲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改海邊民宿的燈光方案。
“誰?”
“一箇中國男人。高個子,看起來沒怎麼睡覺。”
我手裡的筆停了。
走到窗邊往下看。
沈硯舟站在事務所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衛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他怎麼找到的?
Maja看了一眼我的表情。
“要我讓前臺說你不在?”
“不用。我下去。”
樓下風很大,他站在入口臺階旁邊,看見我出來,眼睛紅了一下。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朋友圈那張照片,背景有個教堂尖塔,我查到了是哥本哈根。然後我查了這邊的中國設計師,查到你的名字出現在這家事務所的官網上。”
他的聲音啞了,像是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沒喝水。
“我查了你三年前拒掉的那個offer。季衡微沒告訴我,是我自己翻到的。你當時收到郵件的那天晚上,發了一條朋友圈,寫的是“有些機會錯過了也沒關係”。我當時還給你點了贊。”
他笑了一下,很苦。
“我以為你說的是別的事。”
我沒說話。
他把紙袋遞過來。
“灰色的圍巾,你落在衣櫃裡的。還有你的備忘錄,我列印了一份,二十三條全畫了勾。”
我沒接。
“沈硯舟,你來幹什麼?”
“帶你回去。”
“回去然後呢?”
“然後我改。”
“改什麼?”
“你說改什麼我就改什麼。極光也好,潛水也好,養狗也好,你說了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認真。
眼睛盯著我,一眨不眨。
這樣的沈硯舟我沒見過。
以前在家他跟我說話從不看我的眼睛,不是看手機就是看電視。
現在他飛了十幾個小時來看我的眼睛了。
可是晚了。
“你知道你來之前我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
“我在改一間海邊民宿的燈光方案。甲方只有一個要求,讓住進來的人覺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沒說話。
“我想了很久這句話。想了好幾天。然後我發現,這十年裡,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值得被你好好對待。你說等退休,我就等。你說下次,我就信。你說別鬧了,我就不鬧了。”
他張了張嘴。
“晚棠——”
“你給殷若棠寫極光攻略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餐廳吃蛋糕。草莓味的。你知道嗎?那是我第一次給自己過紀念日。”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去理。
“我知道我混蛋。”
“你不是混蛋。你只是不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的時候我在你身邊,你看不見。我走了你才在乎。沈硯舟,這不叫在乎,這叫失去了才知道心疼。”
他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手裡的紙袋垂下去,快要掉在地上。
“你到底要怎樣?”
“我現在很好。”
“你一個人在國外,什麼都沒有——”
“我有工作,有公寓,有同事。樓下有一條柯基,每天早上衝我搖尾巴。運河邊有一家咖啡店,杯子上寫著“你已經足夠好了”。”
我看著他。
“這些都是你沒給過我的。”
他的眼眶紅了。
沈硯舟十年來沒在我面前紅過眼眶。
吵架的時候他只會提高音量,冷戰的時候他只會買東西放茶几上。
他不知道怎麼示弱。
但現在他站在異國的街頭,衣服皺了,眼睛紅了,看起來像一個不知道怎麼辦的人。
我沒有心軟。
心軟了這十年就白費了。
“沈硯舟,回去吧。”
“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去。”
“那你就在這兒站著。”
我轉身往裡走。
“程晚棠。”
我停了一下。
“我把殷若棠的推薦信撤了。”
我回頭看他。
“你說什麼?”
“她的留學推薦信,我寫的。我撤了。”
“為什麼?”
“因為你說得對。我對她太好了。”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撤她的推薦信跟我沒關係。她該去就去,跟我無關。你這樣做,只是在找一個讓我心軟的理由。”
他愣了。
“沈硯舟,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問題不是殷若棠。問題是你。你對我的每一次忽視,每一句“下次”,每一個“別鬧了”,都是你說的。跟她沒關係。”
我推開事務所的門。
“別撤她的推薦信。她憑自己的能力申請的,跟我們之間的事無關。”
門關上了。
我沒有回頭。
Maja在樓梯口等我。
“你還好嗎?”
“還好。”
“他是你丈夫?”
“算是。”
“他會走嗎?”
我透過二樓的窗戶往下看。
沈硯舟還站在那兒,手裡拎著紙袋,低著頭。
“他會走的。他從來留不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