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頁舊信,燃盡十年春_第 10 章 Cheng
第 10 章
“Cheng,你的方案上了雜誌。”
九月初,Maja把一本北歐設計月刊拍在我桌上。
翻到第四十七頁,整版都是那間海邊民宿的照片。
暖色壁燈映在木質牆面上,窗外是灰藍色的海。
標題寫著:A space that tells you——you deserve to be treated well.
一個告訴你你值得被好好對待的空間。
甲方那句話變成了標題。
而我把它變成了一間真實的房子。
Maja拍著我的肩。
“半年前你拖著行李箱來的時候,我還擔心你撐不下來。”
“我也擔心過。”
“現在呢?”
“現在挺好的。”
不只是挺好。
是從裡到外地鬆了。
像被擰了十年的發條終於彈開了。
當天晚上,季衡微給我發了張截圖。
是一個旅行博主的影片封面。
畫面是特羅姆瑟的極光,漫天的綠色光幕鋪在雪原上。
博主的彈幕裡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
ID是一串數字,但我認得。
那是沈硯舟的手機號。
評論寫著:一個人來的。極光很好看。她說得對。
“他真的去了。”季衡微說。
“嗯。”
“你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
不是麻木。
是真的沒什麼感覺了。
就像翻到一封很久以前的信,字跡還認識,內容已經不疼了。
九月底,沈硯舟發來一條微信。
不長,語氣前所未有地平靜。
“晚棠,我去看了極光。一個人去的。在特羅姆瑟待了四天,住在一間小木屋裡,晚上十一點極光出來了,很安靜。看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但我知道你不會在了。”
隔了五分鐘,又來一條。
“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不是為了讓你回來。是欠了十年了,該還。”
又隔了三分鐘。
“離婚協議我簽好了,寄到季衡微那裡了。你什麼時候方便籤都行。房子賣了的錢打到你賬上了,你看一下。備忘錄那二十三條我留了一份,以後我自己去做。不是替你做,是提醒我自己,我欠過一個人太多。”
我把訊息看完,放下手機。
窗外哥本哈根的天已經暗了,秋天黑得越來越早。
運河對面的燈亮著,水面映出一條金色的線。
我沒有哭。
也沒有笑。
只是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他回了一條。
第一條,也是最後一條。
“協議我籤。錢不用給我。備忘錄那些願望你不用替我做。那是我自己的事。”
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極光好看嗎?”
他秒回。
“好看。綠色的,會動。像你當時給我看的那張圖。”
“嗯。”
“你以後也去看看。”
“會的。”
“一個人?”
“一個人也可以。”
對話停在這裡。
他沒有再說別的。
我也沒有。
十月,離婚協議寄到了季衡微那。
我飛回國簽了字。
在律師事務所碰到沈硯舟,他瘦了很多,下巴的輪廓比以前明顯。
簽字的時候他低著頭,筆停了兩秒,才寫完最後一筆。
走出事務所,他在門口站住了。
“晚棠。”
“嗯。”
“你的願望清單,後來又加了新的嗎?”
“加了幾條。”
“關於什麼的?”
“關於我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真正的、釋然的、帶著一點遺憾的笑。
“那就好。”
我上了計程車,他站在路邊沒動。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車遠去的方向。
那個背影很小。
不像一個在我生命裡佔了十年的人。
回到哥本哈根的那天,下了飛機已經是傍晚。
公寓樓下,那個遛柯基的老太太正好經過。
柯基看見我,屁股一顛一顛地跑過來,在我腳邊轉了一圈。
老太太用丹麥語說了一句話。
我聽懂了。
她說的是:歡迎回來。
我蹲下來摸了摸柯基的腦袋。
毛很軟,耳朵很暖。
像年糕。
我想我大概會養一隻。
不叫年糕了。
叫新的名字。
晚上回到公寓,開啟備忘錄。
前面二十三條還在,括號還在。
後面的越來越多了。
第三十條:考丹麥語B1。
第三十一條:冬天去看北海的風暴。
第三十二條:養一隻柯基,叫它可可。
第三十三條:在哥本哈根的第一個聖誕節,給自己買一份禮物。
沒有括號。
不需要等誰。
不需要問誰。
我關上手機,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有微弱的月光。
很安靜。
和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樣安靜。
那天我在婚禮上寫了三頁信,信裡全是關於我們的事。
十年後我在一間北歐的公寓裡,備忘錄全是關於我自己的事。
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不是沈硯舟。
是Maja。
“Cheng,明天的新專案要不要看一下?一間咖啡店的改造,在運河邊上。老闆說想在杯子上印新的句子,問你有沒有想法。”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有一句:你已經足夠好了。但可以更好。”
傳送。
關燈。
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鋪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我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每一件,都是我自己選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