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皇帝尋了我十五年,終於趕在冊封前將我接回宮。
可滴血驗親那日,供奉三朝的太醫說,血能相融,骨相卻騙不了人。
他摸過我的腕骨,當殿跪下:
“此女已滿二十,絕非當年失蹤的十六歲公主。”
我的養母跪著解釋,我幼時替人舂米,傷過手腕。
他卻冷笑:
“鄉野刁婦,也配質疑御醫?”
父皇摔了認親玉佩,命人將養母拖出去杖斃。
我被送入掖庭,替那位冒領我身份的假公主洗了三年恭桶。
臨死前,她特意來告訴我,太醫是她生父。
“他若認你,我就得回去做醫官的女兒。”
再睜眼,太醫正提出隔簾摸骨,以免冒犯皇家血脈。
假公主柔聲勸我:
“姐姐若問心握愧,驗一驗又何妨?”
我笑著點頭,轉身請來了八歲的皇孫。
他昨日貪玩跌傷手腕,正好也想請太醫瞧瞧。
......
“姐姐若問心無愧,驗一驗又何妨?”
柳清鳶柔柔弱弱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她穿著原本該屬於我的金線雲雁裝。
頭上戴著本該屬於我的赤金垂珠步搖。
此刻正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我這個剛從鄉野接回來的“野丫頭”。
裴仲景站在她身側。
他留著花白的山羊鬍,穿著三品太醫的官服。
見我沒有立刻答應,他微微仰起下巴。
“殿下,臣提出隔簾摸骨,也是為了皇家血脈的純正。”
“畢竟剛才的滴血驗親之法,民間多有作偽之術。”
“唯有這骨相,是打孃胎裡帶出來的,做不得半點假。”
我站在大殿中央。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前世洗了三年恭桶的痠痛感。
冰冷的地磚寒氣逼人,卻比不上我此刻心裡的冷。
前世,就是在這個大殿上。
他連簾子都沒隔,直接摸上我的腕骨。
然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認我是個二十歲的冒牌貨。
這一世,他居然改了口徑,打著不冒犯皇室顏面的旗號,提出隔簾摸骨。
換湯不換藥。
我冷眼看著裴仲景。
“裴太醫既然說滴血驗親可以作假。”
“那您這摸骨的手,難道就一定公正無私?”
裴仲景臉色一沉。
“大膽!”
“老夫行醫四十載,歷經三朝,豈容你一個黃毛丫頭質疑醫德?”
柳清鳶立刻走上前來。
她輕輕拉住裴仲景的衣袖,轉頭看向我。
“姐姐,裴老太醫是太醫院院判。”
“連父皇平時的平安脈都是他請的。”
“你流落民間十五年,不懂宮裡的規矩也是自然。”
“可你怎能一回來,就對三朝元老如此無禮?”
她句句都在替我開脫。
可句句都在坐實我不懂規矩、粗鄙無知。
龍椅上。
大梁的皇帝蕭雲璟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他手裡盤著一串紫檀佛珠。
面無表情。
“明微。”
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既然確信自己是朕的女兒。”
“為何不敢讓太醫驗骨?”
我迎上蕭雲璟的目光。
這位城府極深的帝王,從不在乎什麼親情。
他只在乎皇室的顏面和血脈的不容混淆。
前世我拼命解釋,他只覺得我狡辯。
這一世,我絕不能再順著他們的步調走。
“父皇。”
“女兒並非不敢。”
“只是女兒流落民間,雖過得清苦,卻也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女兒未曾出閣。”
“裴太醫雖是長輩,到底是個外男。”
“隔簾摸骨,雖隔了一層布,可那也是真切的觸碰。”
“女兒好不容易找回親生父母,難不成回宮的第一天,就要當著眾人的面,被外男如此折辱嗎?”
蕭雲璟盤弄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我的話,戳中了他身為帝王對“顏面”的在意。
柳清鳶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她趕緊接話:
“姐姐,這怎麼能算折辱呢?”
“在大夫眼裡,男女皆是病患。”
“裴太醫是為了證明你的清白啊。”
我冷笑出聲。
“證明我的清白?”
“我本就是真公主,何須他來證明?”
“妹妹這般著急讓我被外男摸骨。”
“倒像是迫不及待想看我出醜一般。”
柳清鳶眼眶瞬間紅了。
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姐姐怎能如此想我?”
“我佔了你十五年的位置,心裡本就愧疚。”
“我是真心盼著你能堂堂正正回到父皇身邊。”
“若是姐姐介意,這公主我不當了便是。”
說罷,她作勢就要往一旁的盤龍柱上撞去。
周圍的宮女太監驚撥出聲。
裴仲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公主不可!”
“您乃千金之軀,怎能為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野丫頭尋短見?”
柳清鳶伏在裴仲景肩頭,哭得梨花帶雨。
“裴太醫,你別攔我。”
“既然姐姐容不下我,連驗明正身都不肯,定是覺得我在逼她。”
“我死了,就把這身份還給她。”
蕭雲璟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沉聲喝道:
“胡鬧什麼!”
柳清鳶身子一顫,跪伏在地。
“父皇恕罪,女兒只是不想父皇左右為難。”
蕭雲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畢竟養了十五年。
就算知道可能是假的,那份下意識的迴護還是存在的。
“她不願驗,朕自會查明。”
“你身為大梁公主,動輒尋死覓活,成何體統?”
這看似訓斥,實則是偏袒。
裴仲景順勢跪下。
“陛下息怒。”
“公主殿下也是一片純孝之心。”
“反倒是這位自稱明微公主的姑娘。”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刺向我。
“推三阻四,甚至不惜拿男女大防來做擋箭牌。”
“微臣敢問,你到底是在顧忌名節,還是在掩飾你那根本經不起推敲的骨相?”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懷疑、鄙夷、探究。
我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
“裴太醫就這麼篤定,我的骨相經不起推敲?”
“老夫行醫多年,從未走眼。”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若你真是十六歲的公主,骨節必是青澀未滿。”
“若你不敢驗,便是心中有鬼!”
我盯著他那張寫滿大義凜然的臉。
“既然太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那我不妨問一句。”
“若是驗出來,我的骨相確是十六歲。”
“裴太醫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