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車送娃娃們過山路,村民們和我算了筆賬_第 5 章 白紙黑字
第 5 章
白紙黑字。
最上面是一行大字:“機動車買賣合同”。
落款是鎮上的遠達運輸公司。
“昨天下午,我已經把這輛大巴車,以三萬塊的廢鐵價,賣給了遠達運輸公司。”
“相關手續已經去交管所辦完了,牌照也登出了。”
我看著他們漸漸僵住的表情,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等雪一停,鎮上的拖車就會上來,把這輛報廢車拉走。”
“所以,你們等錯人了。”
死寂。
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晏清死死盯著那張合同上的公章,嘴唇抖了抖。
“你......你把它賣了?”
“三萬塊?”
飛蓬瞪大了眼睛。
“你花幾十萬買的車,三萬塊就賣了?你是不是瘋了。”
我收起合同,重新揣回兜裡。
“對,我瘋了。”
“寧願當廢鐵賣了,我也不給你們這些白眼狼開。”
“從今往後,你們村裡人是死是活,是凍著還是摔著,跟我蒼筤,再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看著素紈懷裡燒得迷糊的小寶。
“鎮上衛生院離這二十多里。”
“有空在這砸我家門,不如趕緊揹著孩子下山。”
“再晚,真就出人命了。”
說完,我當著他們的面,重重地合上了鐵門。
“咔噠”一聲,落了鎖。
門外,爆發出了素紈絕望的嚎啕大哭。
門外的哭聲和咒罵聲持續了半個小時。
終於還是散了。
風雪太大,再耗下去,不僅孩子受不了,大人也得凍出毛病。
我坐在爐子邊,聽著外面的動靜徹底消失,添了一把柴。
火苗竄上來,映得牆壁亮堂堂的。
這三天,我沒閒著。
大雪封山前一天,我給遠達運輸公司的老闆打了個電話。
老闆叫劉遠。
十年前,他是村裡的留守兒童,考上鎮初中那會兒,家裡窮得連學費都交不起。
我用退休金資助了他三年。
他有出息,後來自己去外地打拼,前幾年回鎮上開了這家運輸公司。
接我電話的時候,他還在外省跑業務。
“蒼老師,您這車手續齊全,車況也好,三萬塊當報廢車賣,太虧了。”
電話裡,劉遠很不解。
“我知道。”
我說。
“但這車留在村裡,就是個無底洞,是個隨時會炸的雷。”
“小遠,幫老師一個忙,走個過場,把車戶過到你公司名下。”
劉遠是個聰明人,聽出了我話裡的無奈。
“行,蒼老師,我馬上安排人去交管所辦。”
“合同和手續我讓人給您送上去。”
就這樣,車在法律意義上,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徹底斷了自己的後路,也斷了村民的念想。
第二天,雪終於停了。
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刺眼。
村裡安靜得出奇,沒有了往日早晨的喧鬧。
中午時分,鎮上開上來一輛大型除雪車,後面跟著一輛拖車。
除雪車轟鳴著,把十八道彎的積雪推到路邊。
拖車停在我家院子門外。
司機跳下來,核對了一下車牌。
“蒼大爺,遠哥讓我來拖車。”
我點點頭,幫他扯下防塵布。
大巴車露出原本的黃色車身,在雪地裡顯得格外扎眼。
絞盤轉動,鋼絲繩繃緊。
大巴車被緩緩拉上了拖板。
這個動靜驚動了村裡人。
最先跑來的是晏清。
他連大衣釦子都沒扣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來。
“住手。”
“你們幹什麼。”
晏清張開雙臂,攔在拖車前面。
司機探出頭,皺著眉。
“大叔,你讓開,別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什麼公務,這是我們村裡的校車。”
晏清指著大巴車。
“蒼筤,你真把車賣了?我不準。”
“你就算賣,也得優先賣給村裡。”
我站在院門內,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的嘴臉。
“賣給村裡?”
“昨天我賣三萬,你們都嫌貴。”
“現在車戶已經過了,手續全齊,你攔車,就是搶劫他人財產。”
司機也火了。
“聽見沒?這車現在是我們遠達公司的。”
“你再不讓開,我報警了啊。”
一聽到報警,晏清的氣焰瞬間滅了一半。
他回頭看著我,眼裡滿是怨毒。
“蒼筤,你做得這麼絕。”
“沒了這車,村裡的農產品運不出去,馬上就要爛在手裡。”
“老人們去鎮上看病抓藥怎麼辦。”
我冷眼看著他。
“涼拌。”
“這幾年我貼錢跑車,你們說是賺黑心錢。”
“現在我給你們省錢,怎麼,還不樂意了?”
晏清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此時,素紈和飛蓬也趕了過來。
看到大巴車真的要被拖走,兩人都慌了。
“村長,這可咋辦。”素紈急得直拍大腿。
“我家那兩百斤冬筍還等著明天運到鎮上賣呢。”
飛蓬也急了。
“就是啊,沒這車,咱們村就等於被掐了脖子。”
“蒼老頭,你把車要回來,以前的事我們不追究了還不行嗎。”
“我追究。”
我盯著飛蓬。
“你們罵我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賬上。”
“車已經拖走了。”
“以後這十八道彎,你們自己走。”
我揮了揮手,示意拖車司機開車。
柴油發動機發出一陣轟鳴,排出一股黑煙,噴在晏清等人的臉上。
拖車緩緩啟動,載著那輛黃色大巴,朝著山下駛去。
我看著車影消失在彎道盡頭。
轉過身,關上了院門。
把那些錯愕、恐慌和憤怒的臉,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