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銜走故鄉,我的舊氈帳里只剩下風雪_第4章 4失明後的第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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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後的第三個時辰,我開始分不清白晝。
巫醫替我診完脈,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還有多久?”
“夫人......”
“說實話。”
“恐怕撐不過天亮。”
阿月撲到榻邊,哭著要去找蕭馳燼。
我沒有攔她。
或許是人將死時,總會生出一點不該有的貪心。
我也想知道。
如果蕭馳燼知道我真的快死了,會不會放下姐姐,來看我最後一眼。
阿月走後,我讓人抱來海東青。
它認出我的氣息,輕啄我的手背。
六年前,我在雪地裡撿到折翼的它。
它兇得連蕭馳燼都敢啄。
他嘴上說要烤了它,轉頭卻請來最好的馴鷹人,還親手打造銀環,扣在它腳上。
銀環內側刻著兩個名字。
蕭馳燼。
姜菀輕。
當時我笑他幼稚。
如今才知道,刻在一起的名字,也未必會有同樣的歸處。
我摸索著解下銀環,將父親留下的銅哨系在它腿上。
“往南飛,回長安去。”
海東青依戀地蹭了蹭我,才振翅離開。
鷹唳漸漸消失在風中。
我看不見它,只能仰著頭,對著聲音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
草原的春天,我等不到了。
好在它還能替我回家。
帳簾被人掀開。
阿月哭著跑回來,卻沒有帶來蕭馳燼。
她身後跟著一名王帳侍衛。
“夫人,王上讓屬下來傳話。”
“王妃方才暈倒,巫醫說她心脈不穩,離不得人。”
“王上讓您再等一夜。”
再等一夜。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姐姐剛來草原水土不服,他讓我等。
姐姐第一次主持部族祭祀害怕,他讓我等。
姐姐生辰、姐姐生病、姐姐受驚,他都讓我等。
每一次,他都說忙完便來。
每一次,我也都真的等了。
侍衛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王上已經命人重寫通行文書。”
“他說等繼位禮結束,便陪您回長安小住。”
我笑了。
蕭馳燼大概以為,我想要的只是回長安住幾日。
可我想回的是姜家。
是死後也不必冠著他姓氏的那種回去。
“好。”
侍衛走後,我換上六年前來到草原時穿的紅色騎裝。
衣裳已經舊了,腰身也寬了一寸。
我扶著帳柱起身,憑記憶向南走去。
帳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我看不見路,沒走幾步便會摔倒,掌心和膝蓋都被碎石磨破。
從前只要我遲歸,蕭馳燼總能找到我。
他會騎馬衝進風雪,黑著臉罵我不要命,再用大氅裹住我,將我抱回王帳。
我曾問他:
“你怎麼每次都能找到我?”
他捏著我的臉笑道:
“姜菀輕,就算你跑到天邊,我也能把你抓回來。”
可這一次,我走了很久。
身後始終沒有響起馬蹄聲。
我來到曾住過的舊氈帳。
帳篷已被拆去一半。
因為姐姐嫌金帳不夠寬敞,蕭馳燼便將這裡劃給她擴建。
我沿著牆氈摸索,終於碰到六年前刻下的字:
【等春天到了,我就回長安。】
可第一個春天,他帶我看遍草原花海。
第二個春天,他教我釀馬奶酒。
第三個春天,他替我馴服烈馬。
一年又一年,我終究沒能回去。
胸口驟然劇痛。
我靠著舊字蜷下身,恍惚聽見海東青飛過雪山,越過北境。
我將臉貼上冰冷的氈牆。
“海東青,菀輕也想回家了。”
後半夜,姜明柔終於睡下。
蕭馳燼從榻邊站起,揉了揉發痛的眉心。
侍女勸道:
“王妃好不容易睡著,王上還是留下吧。”
蕭馳燼看向帳外。
“菀輕那邊怎麼樣?”
侍女笑著說。
“姜夫人只是看不清東西,許是前日摔傷所致。”
“她從小身子好,歇一夜就沒事了。”
蕭馳燼沒有應聲,胸口莫名一沉。
他取過案上剛寫好的通行文書,又讓人裝了一壺甜馬奶酒。
“本王去看看她。”
侍女笑道:
“姜夫人若見您親自去,定然就不鬧了。”
蕭馳燼也這樣覺得。
姜菀輕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過去六年,無論吵得多兇,只要他肯低頭哄兩句,她總會跟他回來。
他剛走出王帳,一名侍衛便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
那人渾身是雪,臉色白得嚇人。
“王上!”
蕭馳燼皺眉。
“慌什麼?”
侍衛撲通一聲跪下。
“姜夫人在南邊的舊氈帳找到了。”
蕭馳燼胸口一鬆。
“找到便帶回來。”
侍衛卻將頭重重磕在雪地上。
“帶不回來了。”
蕭馳燼握著通行文書的手驀然收緊。
“什麼意思?”
侍衛渾身發抖,再不敢抬頭。
“姜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