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凱旋那日,帶回一個有孕女子,說她救過他的命,要以平妻之禮進門。
婆母當著滿府賓客的面,要我交出中饋、正院,還有陪嫁的十二間鋪子。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這個商戶女哭鬧。
我卻笑著讓賬房抬來十二冊賬本。
「可以。」
「先把侯府欠我的二十七萬六千兩,還了。」
1
陸承璟臉上的笑,當場沒了。
滿堂賓客也安靜下來。
永安侯夫人猛地一拍桌子。
「姜令儀,你胡說八道什麼?」
「這些年你嫁進侯府,吃侯府的,用侯府的,如今承璟不過想納個平妻,你竟敢拿銀錢來羞辱自己的夫家?」
我看了一眼她身後新換的紫檀屏風,又看了一眼她腕上那隻我陪嫁鋪子裡送來的羊脂玉鐲。
「母親說反了。」
「我嫁進來四年,侯府吃我的,用我的,連您今天宴客的酒,都是我名下酒莊送來的。」
侯夫人的臉瞬間漲紅。
陸承璟向前一步。
三年未見,他比離京時黑了些,眉眼也鋒利許多。
曾經我覺得這張臉極好看。
如今再看,只覺得陌生。
「令儀。」
他壓低聲音。
「婉柔在邊關救過我的命,又懷了我的孩子。我答應過她,絕不會讓她受委屈。」
「你是正妻,她是平妻,不會動搖你的地位。」
他說得理所當然。
站在他身後的女子一身素白,容貌清麗,一隻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叫蘇婉柔,西北軍中的軍醫。
據說去年陸承璟被敵軍圍困,是她冒??將他從??人堆裡背了出來。
如今她無父無母,懷著陸家的骨肉。
怎麼看,都是一段感天動地的恩情。
我點點頭。
「既然如此,侯爺便娶。
」
「不過在娶之前,我們得把賬算清楚。」
我抬手,管事將第一冊賬簿遞到陸承璟面前。
「承璟出征第一年,侯府修繕祖宅,借我陪嫁六萬兩。」
「第二年,老侯爺舊疾,請太醫院醫正,又買了三支百年老參,共計一萬八千兩。」
「第三年,侯府替二房填補賭債,三萬四千兩。」
「還有府裡每月的下人月錢、莊子虧空、春秋兩季的新衣、各府禮金......」
我翻過一頁。
「總計二十七萬六千三百四十二兩。」
「零頭我不要,給二十七萬六千兩就成。」
侯夫人氣得手都在抖。
「嫁進陸家的女人,銀子自然也是陸家的!」
我笑了。
「本朝律例,女子嫁妝歸女子私有。」
「我的嫁妝冊,一份在姜家,一份在官府,一份在侯府。十二間鋪子、三座莊子、兩處宅院,包括這些年鋪子的盈利,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母親若覺得嫁妝該歸夫家,不如我們去京兆府問問?」
沒人說話,侯夫人當然不敢去。
永安侯府看著顯赫,實際上早已只剩一個空殼。老侯爺在時喜好奢靡,二房又染上賭癮。陸承璟三年前出征,府裡更是入不敷出。
若不是我拿自己的嫁妝往裡填,侯府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
可我從前心甘情願,因為陸承璟離京那夜握著我的手說:
「令儀,等我回來。」
「以後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如今他回來了,帶著另一個女人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帶回了我的清醒。
陸承璟沉默半晌。
「令儀,夫妻之間,何必算得這樣清楚?」
我抬眼。
「那侯爺為何和蘇姑娘分得這樣清楚?」
「她救你一命,所以你要給她平妻之位。
」
「我救侯府四年,怎麼連算筆賬都不行?」
賓客中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承璟臉色徹底沉下去。
蘇婉柔卻忽然開了口。
「姜姐姐,我並不想與你爭什麼。」
我看向她。
她垂著眼,聲音輕柔。
「若不是腹中孩子,婉柔寧願一輩子不進京。」
「侯爺心中一直有姐姐。」
這話聽著溫柔,可句句扎人。
我也笑了。
「既然蘇姑娘如此懂事,那就更好辦。」
「平妻是妻。」
「既然要做侯府的妻,自然也該替侯府還債。」
我把算盤推過去。
「二十七萬六千兩,我們一人一半。」
「蘇妹妹,你先出十三萬八千兩。」
蘇婉柔抬起頭。
滿堂再次安靜。
2
平妻宴最後不歡而散。
陸承璟衝進我院子時,我正在讓人收箱子。
他看著擺了一地的契紙,臉色難看。
「你要做什麼?」
「搬家。」
我頭也沒抬。
「去哪兒?」
「城南,姜家的宅子。」
他一把按住我正在收拾的首飾盒。
「姜令儀,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我抬眼看他。
「侯爺覺得我在鬧?」
「婉柔只是進門,又不是逼你讓出正妻之位!」
我慢慢把他的手移開。
「可你母親已經讓我交中饋、搬正院、讓陪嫁鋪子。」
「那是母親一時氣話!」
「你呢?」
他頓住。
我看著他。
「陸承璟,你進門兩個時辰。」
「從頭到尾,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這三年是怎麼過的?」
「有沒有問過我父親為何突然病逝?」
他的神色明顯僵了一下。只有一瞬。但我看見了。
我父親姜淮生,京中最大的糧商之一,半年前暴病而亡。
所有人都說,是積勞成疾。
可父親??前最後一封信,只寫了八個字。
——西北軍糧,勿信陸家。
那時我不明白。直到我整理父親遺物,發現姜家三年來送往西北的糧食,比兵部登記的數量,多出整整三成。
多出來的糧,去了哪兒?銀子又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