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不渡局外客_第 10 章 楚若華還是來了
第 10 章
楚若華還是來了。
我在公司門口看見她的時候,她靠在對面的路燈下,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法蘭克福十二月的風很硬,她的臉凍得通紅,嘴唇發白。
“你站了多久?”
“兩個小時。”
“我說了不見你。”
“我知道。”
她把袋子遞過來。
“你的東西。”
我沒接。
“什麼東西?”
“那枚平安符。我從柳子衿那兒拿回來了。”
我看著那個袋子。
“我不要了。”
“洵洵......”
“你站兩個小時就能把過去兩年的事抹掉嗎?”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還記得你跟柳子衿說了什麼嗎?‘他膽子大,用不上,給你戴著正好。’你把我縫在平安符裡的名字,隨手送了人。那不是一個東西,楚若華,那是我花了半小時挑的繡線顏色,因為你說你喜歡暗紅色。”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我那時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不知道我愛吃水煮魚,不知道我怕黑,不知道我失眠三個月,不知道我一個人做穿刺的時候手在發抖。你什麼都不知道,但你知道柳子衿愛喝酸菜魚湯,知道他睡前要聽白噪音,知道他穿四十二碼的鞋。”
“洵洵,那些都是......”
“都是什麼?順手?習慣?不是故意的?我聽過太多遍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辯解。
風颳過來,把袋子裡平安符的紅繩吹了出來,一小截,在燈光下晃。
“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在這裡站到明天也沒用。”
“那我站到後天。”
“楚若華,你以前有沒有為我做過這種事?”
她愣住了。
“你為柳子衿修過水管,搬過家,陪過他等維修師傅。你在他樓下等過他,給他送過早飯。你有沒有在我公司樓下等過我哪怕一次?”
她沒有說話。
“一次都沒有。”
“現在你飛了八千公里來站在這裡。但這不是為了我。這是因為你失去了一個隨叫隨到的人,你不習慣了。”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想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眶紅了。
但我沒有心軟。
以前我會心軟。
她隨便說一句話,我就能原諒她所有的事。
因為我太怕失去了。
怕失去她,怕失去裴徽,怕失去紀蓁,怕失去那個叫“四個火槍手”的群,怕失去所有人。
所以我不斷地退讓,不斷地妥協,不斷地說“沒關係”。
直到退到了牆角,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
“楚若華,你回去吧。”
“洵洵。”
“我已經想清楚了。你給我的不是愛,是慣性。你習慣了有一個人在身後收拾殘局,端豆漿,訂蛋糕,幫你說‘沒關係’。但那個人不會再是我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了。
“那我改......”
“你不用改。你去找一個你願意主動改的人。”
我轉身走進公司大門。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外面喊了一聲。
“裴洵。”
全名。
她第一次喊我全名。
以前她叫我洵洵,語氣隨意得像在喊一隻不會跑的貓。
我沒有停。
電梯門開啟,沈攸寧站在裡面,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今天風是挺大的。”
電梯門關上了。
外面那個人看不見了。
到了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電腦。
桌上還放著那個狐狸杯套。
沈攸寧坐在隔壁,翻了兩頁檔案,忽然說了一句。
“裴洵,我以前也從一個地方跑出來過。”
我轉頭看她。
“跑出來之後,最怕的不是適應新的地方。是怕自己有一天心軟回去。”
“你回去了嗎?”
“沒有。”
“後悔嗎?”
她想了想。
“剛開始會。後來有一天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意了。那天特別輕鬆,像放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書包。”
我低頭看著咖啡杯上的熱氣。
“我還在等那一天。”
“會來的。”
她沒有多說,低頭繼續翻檔案。
那天傍晚下班的時候,我路過公司門口,路燈下已經沒有人了。
袋子放在路燈底座旁邊,紅繩從袋口伸出來,被風吹得打了個結。
我走過去,蹲下來。
拉開袋子,平安符躺在裡面。
紅繩磨舊了,暗紅色的繡線有些起毛,但上面的名字還很清楚。
裴洵。
我看了很久。
然後把袋子放回了原處。
站起來,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
法蘭克福的冬天很冷。
但走著走著就不覺得了。
手機響了一下。
沈攸寧發來一條訊息。
“明天集市,十點老城廣場門口見。香腸我請。”
我回了一個字。
“好。”
收起手機,走進地鐵站。
列車進站的時候,風從隧道里灌過來,吹亂了頭髮。
我沒有整理,就這樣走了進去。
車門關上,窗外的燈光往後退去,一盞一盞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玻璃裡自己的臉。
清俊冷淡,但很清醒。
列車報站的聲音用德語響了一遍,我聽懂了兩個詞。
其中一個是“到達”。
另一個是“下一站”。
我在心裡把這兩個詞拼在一起。
到達下一站。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裴徽發來的訊息。
“洵洵,今天降溫了,穿厚點。”
我看了兩秒。
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列車穿過隧道,駛向燈火明亮的那一頭。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求平安符。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