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不渡局外客_第 8 章 裴洵
第 8 章
“裴洵,你之前提交的那份方案我看了,這週五能做一版德語的嗎?”
專案組長叫聶雲帆,法蘭克福本地人,說話很直接。
我站在白板前,手裡還拿著記號筆。
“可以,但我德語還不夠好,可能需要同事幫忙校對。”
“沒問題,我讓沈攸寧幫你。”
沈攸寧是組裡另一箇中國人,來了四年,德語比我流利很多。
她坐在我隔壁工位,聽見名字抬了一下頭。
“行,發給我就好。”
散會之後,我回到工位上。
桌上擺著三天前買的那杯咖啡的杯套,我一直沒捨得扔,上面有家咖啡館印的一隻狐狸。
手機亮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紀蓁的聲音。
“洵洵,你換號碼了?”
她用了一個新號打過來的。
“嗯。”
“你之前那個號呢?”
“登出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沒必要。”
電話那頭很安靜。
“洵洵,你能不能聽我說兩句?”
“說。”
“你走了以後,我翻了我們所有的聊天記錄。你最後一條訊息說想找我聊,我沒回你。那天晚上我在柳子衿的自習室裡幫他複習。”
“嗯。”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聽這些,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說完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冷?”
“紀蓁,你想讓我怎麼樣?你們每次對不起說完了,下一次還是一樣的。我不是冷,是沒力氣再配合你們的愧疚了。”
她沒說話。
我聽見她的呼吸聲,有些不穩。
“那你打算就這樣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說走就走?”
“你說誰先走的?”
“什麼意思?”
“紀蓁,你仔細想想,是我走了,還是你們先離開的?”
“我們什麼時候離開了?我們一直在啊。”
“你們在,但不是在我身邊。你幫柳子衿複習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哭了兩個小時。你知道嗎?”
她沒有回答。
“我失眠的那三個月,每天晚上兩三點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你們有誰發現過?”
“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我說了。群裡發了訊息,沒人回。單獨找你聊,你沒空。打電話給裴徽,她按掉了。跟楚若華提了一句,她說別想多了。”
“洵洵......”
“紀蓁,我不怪你們。真的。但你也別怪我走。”
我掛了電話。
沈攸寧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你還好嗎?”
“還好。”
“國內的朋友?”
“以前的。”
她沒多問,遞過來一塊巧克力。
“德國巧克力很頂的,吃一塊。”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苦的,但是化開以後有一點甜。
晚上回到住處,開啟電腦處理方案。
微信提示音響了好幾次,我沒看。
忙完已經夜裡十一點了,法蘭克福的夜很安靜,窗外有幾盞路燈。
我開啟微信。
楚若華髮來十七條訊息。
從“洵洵你在嗎”到“我知道你生氣了”到“你跟我說句話”到“我可以去找你”。
最後一條:“我不該把你的平安符給柳子衿。那枚符是你的,名字是你的,什麼都是你的。”
我看完了,沒有回覆。
裴徽的訊息簡短一些。
“爸說你安頓好了。缺什麼跟我說。”
我回了一個字。
“好。”
她又發了一條。
“下次別一個人走。”
我沒有回。
沒有下次了。
下次,這個詞從小到大我聽了太多遍。
每一次都是空的。
沈攸寧那天幫我校對完方案,臨走前說了一句。
“裴洵,你做事很細,但是太拼了,多休息。”
很普通的一句話。
在國內的時候,沒有人對我說過。
她們只會說:洵洵幫個忙,洵洵買個東西,洵洵你來佈置一下。
從來沒有人說:你太累了,歇一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失眠了。
法蘭克福的空氣很乾冷,但被子夠厚。
我把手伸出被子外面,翻了翻手機相簿。
一直翻到最底下,有一張很老的照片。
四個人站在院子裡,裴徽摟著我的肩膀,紀蓁衝鏡頭做鬼臉,楚若華站在最邊上,笑得有點靦腆。
那時候沒有柳子衿。
那時候我站在中間。
我把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鎖屏,翻了個身。
枕頭邊放著那杯咖啡的杯套,狐狸眯著眼睛,看起來很安心的樣子。
我閉上眼。
這是來法蘭克福的第十天。
第一次覺得,安靜也可以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