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不渡局外客_第 9 章 裴洵
第 9 章
“裴洵,法蘭克福分部的年度彙報輪到我們組了,你有興趣做主講嗎?”
聶雲帆把一疊資料放在我桌上,表情一如既往的乾脆。
“主講?我來了才一個多月。”
“你那份方案是我今年看過最清晰的。德語不夠流利沒關係,簡報做好了,邏輯自己會說話。”
沈攸寧在旁邊拆三明治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應吧,聶組長夸人比罵人少見得多。”
我看了一眼那疊資料,點了點頭。
“我試試。”
接下來一週,我幾乎住在了辦公室裡。
沈攸寧幫我改了三版德語稿,每次改完都搖著頭說:“語法不行,但你思路是對的。”
彙報前一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練到凌晨一點。
沈攸寧在隔壁工位打地鋪,被我翻動簡報的聲音吵醒了。
“你還沒走?”
“再過一遍就好。”
“你緊張?”
“有點。”
她爬起來,頭髮壓得翹成一團,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第七頁那個資料圖你可以放大,聶組長喜歡看圖不喜歡看字。第十二頁結論太長了,砍掉一半。”
“你怎麼知道的?”
“被她退過九次稿。第十次才知道她想要什麼。”
我笑了。
來法蘭克福之後,我笑的次數比過去半年都多。
彙報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梳得整齊。
簡報投到螢幕上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但講到第三頁的時候,緊張就消散了。
因為我講的是我真正做過的東西,每一個數據都是我熬夜跑出來的,每一個結論都經得起追問。
講完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聶雲帆點了點頭。
“很好。下個季度的亞太市場分析也交給你。”
沈攸寧在座位上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散會後,同事們過來拍我肩膀。
“裴,你真的只來了一個多月?”
“資料整理得太清楚了,我還以為是總部派來的。”
我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雷射筆,聽著這些話,忽然鼻子有點酸。
不是委屈。
是太久沒有被認可了。
在國內的時候,我也在努力。
加班到深夜,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但沒有人看到。
她們看到的只有:洵洵,幫我訂個蛋糕。洵洵,幫我買杯豆漿。洵洵,你來佈置一下。
我做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隨叫隨到。
而在這裡,我做了什麼,她們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工位上,手機亮了。
裴徽的訊息。
“洵洵,我辭職了。”
我皺了皺眉,打了電話過去。
“你辭什麼職?”
“我想明白了,之前太忙了,忙到連自己弟弟離開了都不知道。”
“你辭職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想來法蘭克福看你。”
“不用。”
“洵洵......”
“姐,我不需要你辭職來補償我。你過好你的生活就行了。”
“這不是補償,我就是想見你。”
“見了又怎麼樣?你之前在我身邊的時候也沒看見我。”
她沉默了。
我能聽見她的呼吸,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胸腔裡壓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別人。”
“那你現在知道了。別來了。”
“洵洵。”
“嗯?”
“你開心嗎?在那邊。”
我想了想。
“比以前開心。”
“那就好。”
她掛了電話。
我知道她哭了。
小時候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她總說她是姐姐,姐姐不能哭。
後來她就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覺得弟弟不需要姐姐哭。
沈攸寧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遞給我一杯。
“你姐?”
“嗯。”
“關係不好?”
“以前好。”
她沒追問,坐下來喝咖啡。
“裴洵,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接完國內的電話,表情都會沉下去。”
“有嗎?”
“但你掛了電話以後又會恢復正常。你這個技能很厲害,練了多少年?”
我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
倒影裡,那個男生的表情確實很平靜。
“二十幾年。”
她吹了吹咖啡,沒有評價。
“下週末有個集市,老城廣場那邊,很熱鬧。你要去嗎?”
“去。”
“我帶你吃正宗的法蘭克福香腸,配芥末醬的那種。”
“好。”
那天晚上,我把裴徽在通訊錄裡的備註改了。
從“姐”改成了“裴徽”。
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法蘭克福的夜景。
燈火稀疏,和國內的城市不一樣,安靜得像一幅畫。
手機又亮了。
楚若華髮來一條訊息。
“洵洵,我買了下週去法蘭克福的機票。”
我看了兩秒。
回了一條。
“退掉。”
她秒回。
“我不退。”
“你來了我也不會見你。”
“那我就在你公司樓下等。”
“楚若華,我們分手了。”
“我沒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
訊息發出去,那一頭很久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改方案。
二十分鐘後,她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有點開。
把它滑到了最左邊,刪除。
窗外有風吹進來,夜裡的法蘭克福比想象中冷。
我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在這裡沒有人會凌晨三點叫我起床買豆漿,也沒有人會把我的平安符掛到別人脖子上。
更不會有人說:他膽子大,不需要這個。
我膽子不大。
我只是學會了不在害怕的時候找她們。
因為找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