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月兔,我不要了_第 10 章 裴修遠先生
第 10 章
“裴修遠先生,恭喜,您的論文被《城市傳播研究》錄用了。”
查爾斯教授把郵件轉發給我的時候,是倫敦的四月。
窗外的梧桐已經綁滿了新葉,綠得透亮。
我在學校待了七個月。
這七個月裡我改了四版論文,上了兩門跨院課程,認識了一群完全不同的人。
沒有人叫我“姐夫”,沒有人問我什麼時候生孩子,沒有人讓我大度。
論文錄用的訊息發到朋友圈之後,評論來了很多。
霍景明:“我就說你不該在雜誌社待著,早該走了。”
陸鳴謙:“修遠你太牛了!”
查爾斯教授轉發了英文版的錄用通知。
底下有一條評論來自一個我已經刪了但還沒刪乾淨的人。
謝洵美的小號。
她點了贊,沒有留言。
我沒有刪。
也沒有回。
離婚手續在三月底辦完了。
律師說證已經出了,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拿。
我說不急,寄到國內的朋友那裡就行。
陸鳴謙幫我收了件。
他發來一張照片,紅色的離婚證封面,他用手指比了個勝利手勢。
“修遠,恭喜解放。”
“謝謝。”
“對了,跟你說個事。”
“你說。”
“宋清和和謝洵美最近好像沒那麼好了。”
“怎麼了?”
“聽說宋清和在洵美公司的專案出了問題,虧了一筆錢,你岳母知道以後態度變了不少。上週有人在商場看見你岳母跟宋清和吵架,好像是因為錢的事。”
我沒有意外。
岳母對宋清和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宋清和的公司看起來有前途,他的體面和能幹符合岳母心裡的標準。
但這個標準是有條件的。
宋清和一旦不能維持那個“完美竹馬”的形象,岳母會比任何人翻臉都快。
“還有,”陸鳴謙又發了一條,“謝洵美好像開始查宋清和以前做的一些事。”
“查什麼?”
“具體不清楚。但我聽你以前的同事說,謝洵美去雜誌社找了霍景明,問他宋清和之前來找你的時候都說了什麼。霍景明把宋清和那次來的對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宋清和當時跟霍景明說的是——裴修遠跟妻子鬧彆扭,請幫忙勸他回來,岳母身體不好。
霍景明後來問過岳母的鄰居,岳母那陣子每天跳廣場舞,身體好得很。
宋清和撒了謊。
而謝洵美一旦開始回溯,她會發現更多。
月兔那件事,宋清和在朋友圈說“隨口一句喜歡就有人替我想辦法”,他知道那隻月兔是我排了五個小時買的。
他知道。
因為謝洵美跟他說過,是她“託丈夫去排的”。
他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用的是“有人”,不是“洵美”。
刻意模糊。
讓所有人以為是謝洵美親自去買的。
讓所有人覺得他才是被認真對待的那個人。
而我——那個真正排了五個小時隊、淋了半邊雨的人——在他的敘事裡連個主語都沒有。
這些事謝洵美現在大概知道了。
但這些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五月,我的訪問學者資格續簽了一年。
查爾斯教授推薦我參加一個歐洲新聞傳播的聯合研究專案,團隊來自四個國家。
“裴,你的寫作角度一直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你總在看被忽略的人。”
我笑了一下。
被忽略的人。
大概因為我當過。
六月的倫敦白天很長,晚上九點天還亮著。
我下課後沿著運河走了一段。
河面上有幾隻鴨子,水波紋一圈圈盪開。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國內的。
我接了。
“修遠。”
謝洵美的聲音。
換了號碼。
“你換號了?”
“之前的號你拉黑了。”
我沒否認。
“什麼事?”
“離婚證我拿到了。”
“嗯。”
“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河面上的光晃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走了我才說對不起。是我回頭看了所有的事,我知道我錯在哪了。”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我知道。但我想讓你知道,不是你的問題。”
我停下腳步。
“從來不是你的問題。”她說。
“是我不夠好,也不是你不大度,是我一直把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宋清和的好當成難得。你站在我旁邊七年,我看的是別處。”
運河對岸有人在遛狗,金毛抖了抖身上的水。
“修遠,你以後好好的。”
“你也是。”
“你還會回來嗎?”
“會回國,但不會回到那個家了。”
“我知道。”
電話掛了。
這大概是我和謝洵美之間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沒有誰求誰。
就是兩個人在一段走完的路盡頭,各自站好,說了聲再見。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沿著河走。
前面有一座小橋,橋上站著一對拍照的情侶。
女生幫男生調了三次角度,蹲下來又站起來,男生笑得前仰後合。
我看了一會兒,繞過他們,繼續走。
晚上回到公寓,開啟電腦。
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
聯合研究專案的正式錄取通知。
為期兩年,起始地在哥本哈根。
我點了“接受”。
這一次沒有猶豫三秒。
窗外天還沒黑透,梧桐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
我給陸鳴謙發了一條訊息。
“鳴謙,我要去丹麥了。”
他秒回:“又跑?”
“往前走叫跑嗎?”
“也是。那這次,有人在那邊等你嗎?”
我看著窗外的天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他一句:
“有我自己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