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照着他們,陰影留給了我_第 2 章 時間在這個死寂的舞台上被無限拉長
第 2 章
時間在這個死寂的舞臺上被無限拉長。
我的下半身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而胸腔內的壓迫感卻在成倍增加。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大量血液從破裂的血管裡湧出,淤積在內臟周圍。
“玉瓚哥......”
陸修遠並沒有聽從賀長風的警告退到安全線外。
他蹲在我身側不到半米的地方,想碰我又不敢碰,眼淚一滴滴砸在深棕色的木質地板上。
“你別嚇我,你眨眨眼好不好?”
我努力牽動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算是回應他。
陸修遠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勵,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我的臉,壓低聲音。
“我覺得不對勁,玉瓚哥,你身上的味道不對勁。”
他是個對氣味極其敏感的人,平時連樂團裡誰換了香水都能第一個察覺。
“有一股很重的鐵鏽味。”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陸修遠猛地轉過頭,看向舞臺另一側。
那裡,我的父親林清和正半跪在地上,熟練地操作著行動式心電圖機。
“林主任!”陸修遠突然揚高了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林清和的動作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抬起頭,透過無框眼鏡冷冷地掃了陸修遠一眼。
“我剛才說過了,保持安靜。心源性休克的病人受不了任何噪音刺激。”
陸修遠被他眼裡的冷厲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喊了出來。
“玉瓚哥不對勁!他身上有很濃的血腥味!您能不能過來看看他!”
林清和聞言,眼神終於向我這邊偏了偏。
但我穿著一身極具垂墜感的純黑色演出西服。
這種面料在舞臺燈光下會吸收所有的反光,哪怕被鮮血徹底浸透,表面上也只能看出一片深邃的暗色。
而我咳出的血,全被我極力偏過頭,吐在了身下大提琴那巨大的音箱縫隙裡。
“血腥味?”林清和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醫生的篤定和父親的威嚴。
“他身上連個開放性傷口都沒有,哪裡來的血腥味?”
“陸修遠,我知道你和玉瓚關係好,但關心也要講究科學。”
“我從醫三十年,還分辨不出什麼是致命傷,什麼是硬抗的皮外傷嗎?”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心電圖機上波動的折線。
“鹿鳴有二尖瓣脫垂的病史,剛才的驚嚇隨時可能引發室顫。”
“我如果現在丟下他去處理一個軟組織挫傷的病人,才是真正的醫療事故。”
軟組織挫傷。
這已經是今晚第二個人給我定下這個輕描淡寫的診斷了。
我的手指深深地摳進大提琴的琴絃裡,粗糙的鋼絲割破了指腹,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記憶不可抑制地回溯到七歲那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林清和的醫療判斷,是會帶有偏向性的。
那年冬天,我因為嚴重的化膿性扁桃體炎高燒到四十度。
我躺在臥室的床上,喉嚨腫得連咽口水都像是在吞玻璃渣,渾身冷汗直冒。
林清和剛給我喂完退燒藥,隔壁房間的岑鹿鳴突然咳嗽了兩聲。
那是岑鹿鳴被帶回我們家的第二個月。
林清和立刻放下手裡的水杯,衝進了隔壁房間。
岑鹿鳴只是對冷空氣有些輕微的過敏,引發了輕度的哮喘。
但林清和卻在他的床邊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燒得引發了驚厥,是保姆發現後叫了救護車。
後來在醫院裡,林清和紅著眼眶摸著我的額頭,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玉瓚,爸爸知道你難受。但你是健康的孩子,你的身體有抵抗力。”
“鹿鳴不一樣,他從小就沒有父母,身體底子又差。爸爸如果不優先照顧他,他會有心理陰影的,會覺得我們排擠他。”
“你是哥哥,你要懂事。”
懂事。
這個詞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枷鎖,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整整十五年。
我懂事地讓出了屬於我的關注,讓出了屬於我的偏愛,現在,連活下去的機會也要懂事地讓出來。
岑鹿鳴虛弱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爸......你還是去看看哥哥吧。那塊板子那麼重,他是為了推開我才被砸到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虛弱得恰到好處,彷彿每說一個字都在透支生命。
林清和立刻握住他的手,語氣是從未對我有過的溫柔。
“你別說話了,保持體力。”
“你哥哥是專業的,平時為了演出體能訓練沒少做。他現在不說話,就是在自我調節呼吸。”
“他既然推開了你,就是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是這個時候病情加重,不是枉費了他的一片心意嗎?”
我閉上眼睛,感覺有一滴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的沉默不是因為瀕死,而是因為我在“自我調節”。
陸修遠看著這一切,絕望地咬住了嘴唇。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塊壓在我背上的吸音板邊緣,試圖用力將它抬起來。
“別動!”
一直站在外圍統籌的岑雅南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按住了陸修遠的手腕。
她的眼神嚴厲到了極點。
“我剛才的話你沒聽見嗎?賀主管也強調過不能隨便挪動物品!”
“你想害死他嗎!”
陸修遠崩潰地大喊:“是你們想害死他!他真的快不行了!”
岑雅南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怒火。
“陸修遠,明天樂團的處罰通報上,會有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