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國家大劇院的穹頂音罩墜落時,我正在臺上完成大提琴的謝幕獨奏。
情急之下我推開了假少爺,自己卻被沉重的吸音板砸中後背。
胸椎傳來劇痛,我連人帶琴摔在舞臺上。
假少爺受了驚嚇,捂著胸口倒在旁邊,臉色蒼白。
作為總指揮的母親聲音冷靜:
“所有樂手不要亂!醫療組,先救助患有心臟病的嘉賓。”
“我自己的兒子是專業演奏員,他懂得怎麼應對意外。”
我的下半身已經完全麻木,想開口,喉嚨裡全是腥甜。
負責劇院消防安全的妻子帶著擔架衝上臺。
我努力向她伸手,她卻將我的手輕輕按回地板上。
“骨科常識,沒摸清傷情前別亂動,你再等一會兒。”
“所有人都在看,你媽不能落下偏袒親生兒子的話柄。”
急診科主任是我的親生父親。
他提著急救箱從我身邊匆匆走過,眼神只在我的黑色西裝下襬上停留了一秒:
“玉瓚,你等下一批,爸爸得先去給鹿鳴做心電圖。”
沒人知道,我的脊椎已經被徹底壓斷。
也沒有人看見,我身下大提琴的琴絃已經被我咳出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
“玉瓚哥,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哪裡疼?”
坐在我右後方的二提琴手陸修遠,第一個打破了舞臺中央詭異的死寂。
他是個剛進樂團不久的新人,手裡還緊緊攥著琴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修遠試圖越過散落一地的樂譜架靠近我,卻被一抹高挑修長的身影擋住了視線。
那是我的妻子,負責這場首演消防安全的主管,賀長風。
她半蹲在我面前,手裡拿著對講機,眼神卻越過我的頭頂,看向了不遠處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岑鹿鳴。
“別碰他。”賀長風的聲音冷硬且專業。
“高空墜物造成的衝擊力很容易傷及骨骼,非專業醫護人員隨意搬動,會導致二次傷害。”
陸修遠愣在原地,眼眶急得發紅。
“可是賀主管,玉瓚哥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一直在發抖。”
“人在受到極度驚嚇時,交感神經興奮會導致肌肉震顫,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賀長風甚至沒有低頭看我一眼,只是用她那套無懈可擊的安全理論解釋著。
她轉過頭,視線終於落在了我的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玉瓚,你是樂團的首席,遇到突發狀況不要表現得這麼脆弱。”
“鹿鳴有先天性心臟病,剛才那塊板子差點砸到他,他現在心率已經飆升到一百四了。”
“你爸正在那邊緊急處理,你乖乖躺著別動,別讓大家分心。”
我看著她那張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臉,胸腔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生鏽的刀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切割著我的內臟。
我試圖動一動被大提琴死死壓住的雙腿,卻發現腰部以下像是不存在了一樣,連一絲知覺都沒有。
咽喉深處的腥甜味越來越重,我只能用盡全力張開嘴,發出極其微弱的嘶聲。
“長風......我好冷。”
賀長風拿著對講機的手頓了頓。
她終於低下頭,但目光只停留在我的肩膀上。
“劇院的冷氣一直開得很大,地板涼是正常的。”
她甚至伸手替我理了理散落在臉頰旁的碎髮,動作輕柔,語氣卻帶著教導的意味。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這塊板子是你自己撲過去擋的。”
“既然做出了救人的決定,就不要在這個時候裝可憐來博取關注。”
“你媽是總指揮,你爸是急診科主任,如果他們拋下有基礎病的鹿鳴跑來管你,明天的媒體會怎麼寫?”
“他們會說岑雅南和林清和假公濟私,為了親生兒子罔顧他人性命。”
我定定地看著她,瞳孔裡倒映著劇院穹頂刺目的聚光燈。
那股寒意不是來自地板,而是從我斷裂的脊髓深處一點點滲出來的,正在吞噬我最後的生命體徵。
我不是在裝可憐,我是真的快要凍死了。
不遠處的指揮台上,母親岑雅南正在用她那雙執掌過無數次世界級交響樂的手,冷靜地撥打著急救電話。
“對,國家大劇院一號廳。”
“一位二十二歲的男性,突發心臟病,伴有嚴重的心慌和呼吸急促。”
“請務必帶上除顫儀和特效藥。”
她交代得極其詳細,唯獨沒有提到,舞臺中央還有一個被幾百斤重的吸音板砸中的親生兒子。
陸修遠實在忍不住了,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聲音裡帶了哭腔。
“指揮!玉瓚哥也被砸了!那塊板子就在他身上!”
岑雅南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她轉過身,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向我。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帶著審視,帶著無奈,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陸修遠,你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樂手,冷靜點。”
“玉瓚從小身體就好,除了練習大提琴受過點皮肉傷,連發燒都很少。”
“那塊板子雖然大,但邊緣有緩衝材料,砸下來的時候角度也是偏的,最多就是軟組織挫傷。”
岑雅南收起手機,大步走下指揮台,徑直越過我,走向了岑鹿鳴的方向。
“他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現在最危險的是鹿鳴。”
“你別在這裡大呼小叫,影響醫護人員的判斷。”
我聽著母親冷靜的分析,嘴角忍不住扯動了一下,卻有一絲粘稠的液體順著下巴滑落,滴進了黑色的襯衫衣領裡。
緩衝材料?
她不知道,那塊板子砸下來的時候,底部的鋼製龍骨剛好對準了我的第七節胸椎。
我連骨頭碎裂的悶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劇院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修遠無助地站在那裡,看看我,又看看背對著我的妻子和母親,雙手死死絞在一起。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
賀長風直接打斷了他。
“沒有可是。陸修遠,如果你不知道怎麼幫忙,就退到安全線以外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我要去檢查其他區域的消防設施是否還存在隱患,玉瓚,你就在這裡等。”
“等鹿鳴的情況穩定了,我會親自開車送你去醫院拍個片子。”
她轉身離開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我看著她挺拔的背影,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也跟著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