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上二胎以後,我竟開始厭惡六歲的女兒。
她拿著滿分試卷撲進我懷裡,只想聽一句表揚。
我卻伸手把她推開,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
那些刻薄話衝出口時,我甚至沒來得及攔住自己。
「滾開,別碰我!」
「都六歲了,還摟摟抱抱,你不嫌惡心嗎?」
女兒站在原地,眼裡的歡喜一點一點破滅。
我反應過來,望著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哄。
晚上,我哭著把白天的事告訴老公,提出去看心理醫生。
老公摟住我,像往常一樣輕聲安撫。
「二胎是兒子,你把女兒送回鄉下給媽帶吧。」
我想到鄉下的屋子和冬天漏風的窗,心裡一萬個不願意。
話到了嘴邊,我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直到第二天,我才勉強想起自己點頭時那陣恍惚。
我去盯新房裝修,臨時請來的木工把我拉到牆角。
他朝四下看了一圈,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
「林姐,你是不是讓人下咒了?」
1.
下咒?
我腦袋昏沉,只當他想用風水的說法加錢。
「小杜,你櫃子都快做完了,怎麼忽然跟我講起小說來了?」
他沒有笑,反而往走廊兩邊看了一眼。
「林姐,我沒拿這種事逗你。」
「你最近真有危險。」
三天前,原來的木工臨時漲價,我當場把人辭了,去勞務市場找到了蹲在角落裡的杜明。
他年輕,手藝卻細,話也少。
我給他預付了工錢,又讓工地盒飯多訂一份。
他這幾天從沒向我討過額外的錢。
可他現在把碎了屏的手機遞到我面前,讓我開啟前置攝像頭。
「有問題的不是這套房子,是你。」
「你看自己的印堂,黑氣已經壓到額頭了,眼神混,耳尖也發暗。
」
「你中招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怕我不信,又把雙手攤開。
「我不會收你的錢。」
「我只是看不過去,想提醒你一聲。」
鏡頭裡的我臉腫得厲害,嘴唇發白,眉心像蒙著一層灰。
這些變化我早發現了,只以為是懷孕後的水腫和失眠。
杜明一句話把那層僥倖捅破,我後背一陣陣發涼。
我又看了一遍鏡頭,才發現黑眼圈並不是最嚇人的地方。
我的瞳仁像隔著一層髒水,連自己看自己都陌生。
額角的皮膚還隱隱發青。
我伸手去擦,指腹什麼也沒沾到,那團暗色卻仍壓在那裡。
杜明站在旁邊,只等我自己看清,連收費二維碼都沒拿出來。
越是這樣,我越沒法把他當成江湖騙子趕走。
2.
杜明說,他明天干完最後一點活就走,本來不該多管閒事。
他記得我先付工資、每天管飯,也記得別人見他搶不到活連問都懶得問時,我給他買過冰棒。
他說我待人厚道,不該遭這種橫事。
他盯著我,聲音壓得更低。
「你仔細想。」
「最近有沒有哪件事和從前完全相反?」
「心裡明明不想,嘴上偏會答應;明明很珍惜的人,看見她卻控制不住地煩。」
我腿一軟,扶住了旁邊沒裝好的門框。
團團。
這陣子我所有不對勁,都跟女兒有關。
我是孤兒,從小最羨慕別人放學有人接。
懷團團時,我保胎針打了一百多針,夜裡疼得睡不著,也從沒生過放棄她的念頭。
她出生那天,小小的一團貼著我,我疼得渾身發抖,還笑個不停。
六年來,她吃飯怕噎、喝水怕燙,幼兒園多走兩步我都要回頭看。
丈夫還酸過,說我有了女兒就看不見他。
那樣的我,究竟是什麼時候變的?
懷孕最初,我還和團團一起選過嬰兒床。
她趴在圖冊上,小心問弟弟出生後能不能跟她睡一間房。
當時我笑著刮她鼻子,說她自己還是個小不點,已經急著學當姐姐了。
後來她把最喜歡的小熊洗乾淨,說要留給弟弟。
我看見她懂事,只覺得驕傲。
就連老公都說我有了女兒忘了老公。
可最近她每提一次弟弟,我都會無端覺得她是在爭寵。
那種惡意來得又快又髒,連我自己都認不出。
杜明說得沒錯。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3.
前一晚的畫面一下湧回來。
我答應過團團,上小學前帶她去海邊。
可檢查輔導班作業時,我發現她算錯兩道口算,??口那股火猛地衝上來,竟把她的本子撕得粉碎。
團團嚇得臉都白了,還拉住我的手哄我。
「媽媽別生氣,是我馬虎了。」
「我這幾天好好練,等去海邊,我給媽媽抹香香,讓媽媽從頭到腳都香香的!」
那正是她小時候我哄她的口氣。
可我指著她,罵得一句比一句難聽。
「做錯兩道題還惦記出去玩,你知不知道丟臉?」
「學成這樣,你也配去看海?」
「以後做什麼都慢半拍,連口熱飯都輪不上!」
她躲到窗簾後哭,丈夫回來才把她哄出來。
丈夫說:「媽媽懷弟弟很辛苦,你別再惹她了。」
團團紅著眼睛看我的肚子,哽咽著說:「對不起,媽媽。」
「我以後不做錯題了,你別不要我。」
罵完我就後悔,可那股邪火像堵在??口,越看她哭越煩。
我只能逃回臥室,不敢再碰她。
我曾把她當成命,如今她一靠近,我竟會覺得噁心,甚至答應把她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