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賣味道，不收錢，收記憶

第1章

?“老闆，我想殺了我兒子。”

?賣魚的老周拎著一把沾滿血腥味和冰水擦拭不掉的菜刀，大步闖進味廬。

?深夜的巷子漆黑寂靜，唯獨這間小店散發著孤零零的黃光。

?老周將帶血的刀重重紮在案板上，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外面都說我兒子是偷魚淹死的賊，可我知道他不是！”

?“我要回到他出事的那一天，回到那條河邊——如果他真是去偷魚的，我就親手砍斷他的腿，再把他按進水裡淹死，免得他在地下還抬不起頭！”

?他的鼻息沉重如牛，渾身抖得像篩子，眼角拉出的血絲幾乎要裂開。

?這就是老周交出的“執念”。

?也是他踏進這間店的唯一目的。

......

?老周在老城區的菜市場賣了二十年魚。

?他的手掌佈滿粗糙的胼胝，指縫裡永遠洗不掉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曾經，他是這片菜市場裡出了名的熱心腸，誰家要殺魚去鱗，他總是麻利地處理好，還順手送兩根香蔥。

?可這三年，老周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人。

?三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後，老周十七歲的兒子小宇在護城河邊出了事。

?訊息傳開時，隔壁攤位的老張當著全市場人的面，冷笑著啐了一口唾沫。

?“什麼救人？我親眼看見那小子溜到河邊的養殖網箱偷魚，自己腳滑掉進深水區淹死的！”

?“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周平時裝得老實，兒子也是個偷雞摸狗的賊！”

?謠言像野火一樣蔓言開來。

?在小鎮的流言蜚語裡，沒人關心真相究竟是什麼。

?人們只記住了一個勁爆的結論：老周的兒子是個偷魚淹死的賊。

?從那天起，老周的攤位冷清了。

?熟客繞著走，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連買菜的老太太路過都要掩著鼻子罵一句“賊窩”。

?老周沒有辯解。

?他只是默默地賣魚、殺魚，把所有的痛苦和憋屈嚥進肚子。

?直到今夜，他聽到了“味廬”的傳說。

?巷子深處的味廬，規矩奇特。

?這裡不收鈔票，只收客人最深刻的一段記憶。

?沈味立在灶臺前，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衫。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案板上那把還在微微發顫的菜刀，又抬眼看了看老周那雙飽含絕望與瘋狂的眼睛。

?沈味沒有說話。

?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轉過身，從水缸裡抓出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

?刮鱗、去腮、剖腹、剖背。

?沈味的動作機械而精準，沒有半點多餘的招式。

?將魚放入盤中，鋪上薑絲，淋上少許黃酒，推入蒸箱。

?“吃下這道菜，你會回到過去。”

?沈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清冷得像井底的積水。

?“你不是旁觀者，你會成為他。”

?“你會重新感受他當時的體溫，呼吸，心跳，以及......他臨死前的所有念頭。”

?“作為交換，你對他的這份恨與執念，將永遠留在我這裡。”

?老周緊握拳頭，重重地點了頭：“只要能讓我看清真相，哪怕下地獄我也認了！”

?十分鐘後，蒸箱冒出滾滾白煙。

?一盤熱氣騰騰的清蒸魚擺在了老周面前。

?魚肉雪白，湯汁清亮，散發著一股異樣的香氣。

?老周顫抖著提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裡。

?魚肉入口即化。

?剎那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河水順著喉嚨直衝腦門！

?老周的視線瞬間模糊，眼前的木桌、灶臺、沈味全都消失了。

?耳邊傳來了呼呼的風聲，以及刺耳的求救聲！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老周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小了，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高中校服。

?雙手白皙，沒有老繭，掌心裡還握著一本泛黃的英語單詞手冊。

?這是......小宇的身體！

?老周真的變成了自己的兒子！

?此刻，他正站在護城河邊的堤壩上。

?烈日當頭，刺得人眼睛發痛。

?不遠處的深水區裡，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在水裡劇烈撲騰，咕嚕咕嚕地冒著水泡，身體不斷下沉。

?而岸邊，隔壁攤位的老張正躲在樹蔭下，手裡拿著手機偷拍，嘴裡還在小聲嘀咕：“嘿，這小子跑河邊幹嘛，不會是想偷魚吧......”

?老周的胸口劇烈起伏。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兒子當時那顆年輕、純粹且劇烈跳動的心臟。

?小宇根本沒有看一眼水裡的魚網。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即將被河水吞沒的孩子！

?“救人！”

?腦海裡只有這一個念頭，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

?小宇甚至沒來得及脫下鞋子，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扎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老周切身感受到了那股鋪天蓋地的窒息感。

?河水從四面八方湧入鼻腔、肺部，帶來劇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

?小宇拼盡全力遊向那個小孩，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小孩猛地推向了趕來的救援船隻。

?然而，小宇自己的雙腿卻抽筋了。

?水流將他迅速拉向深水區的漩渦。

?視線開始模糊，世界變得漆黑。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老周在兒子的內心深處，聽到了他最後的呼喚。

?不是害怕，不是後悔。

?小宇望向岸邊老周魚攤的方向，心裡想的是：

?“爸......今天生意不好，你別生氣。”

?“魚攤......千萬別關。”

?“爸，我沒給你丟人。”

?轟！

?老周猛地睜開眼睛！

?淚水早已決堤，打溼了他的整張臉。

?他癱坐在味廬的椅子上，渾身劇烈抽搐，捂著胸口嚎啕大哭。

?“兒子......我的好兒子啊！”

?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憋屈、痛苦、自責，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沒有偷魚！

?他的兒子，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老周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

?他掏出手機——當年他在兒子遺物裡找到了一部泡水的手機，後來花大錢修復了影片資料，可因為 angle 角度問題，一直沒能成為直接證據。

?但這一次，他知道了關鍵證據在哪！

?老周風一般衝出了味廬。

?半小時後，夜色下的老城區菜市場燈火通明。

?老周拎著錄音筆和當年岸邊攝像頭盲區的一段隱藏監控錄影，直接砸在了隔壁老張的攤位前。

?不僅如此，老周還打開了直播，當著全網和街坊鄰居的面，將當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公佈於眾！

?影片裡，小宇奮不顧身救人的過程清晰可見。

?而老張當年造謠誣陷的嘴臉，也被徹底撕碎！

?圍觀的群眾震驚了，彈幕徹底炸裂！

?“天吶！原來當年救人的英雄被冤枉了三年！”

?“造謠者必須坐牢！太惡毒了！”

?在洶湧的輿論和鐵一般的證據面前，老張嚇得雙腿一軟，當場癱軟在地，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在老周面前，連連叩頭道歉。

?警車呼嘯而至，帶走了臉色慘白的老張。

?一夜之間，真相大白。

?老周的魚攤爆火，全城市民自發來到菜市場買魚，攤位前排起了長龍。

?面對無數鏡頭和採訪，老周站得筆直。

?他指著攤位上方掛著的兒子的照片，眼含熱淚卻驕傲地對著全網說道：

?“我兒子，不是賊！”

?“他叫周小宇，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深夜，味廬。

?喧囂散去，小店重新歸於寂靜。

?沈味坐在灶臺前，緩緩打開了手邊那本泛黃的無字菜譜。

?他的臉色比平日裡更加蒼白，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洞。

?剛才收走老周“對兒子的恨”與執念的那一刻，一股無形的力量抽離了他的腦海。

?沈味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左腕上那道猙獰的舊傷疤。

?他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忽然，他愣住了。

?他抬起頭，環顧著這間自己呆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店，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茫然。

?菜譜的首頁，原本空白的紙張上，憑空浮現出了兩個沉穩的墨字——

?【沈味】

?沈味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迷茫的苦笑。

?他張了張嘴，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問自己：

?“沈味......是誰？”

?“我是誰？”

?灶臺上的殘燈閃爍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