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堅持丁克的妻子孟晚棠結婚後,我在門診的B超室裡見到了她。
她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年輕男生躺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那男生穿著寬鬆的運動T恤,隱約能看出緊實的腹肌線條,衝我笑得一臉得意。
“醫生,我老婆太緊張了,其實這個胃部囊腫才查出來三個月,根本沒那麼嚴重的。”
孟晚棠看清口罩上方我的眼睛時,整個人僵滯在原地,連呼吸都亂了。
半晌,她強裝鎮定地避開我的視線,啞著嗓子開口。
“醫生,麻煩您幫我先生看得仔細一點,他最近經常胃疼。”
就在今早,她還穿著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溫柔地吻著我的額頭。
“老公,有你我就夠了,我們要一輩子過二人世界,我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原來她不是不想在生活中多一個人,只是不想要那個人是我。
那年輕男生絲毫沒察覺到氣氛的詭異,反而帶著幾分炫耀跟我套起了近乎。
“我看你戴著婚戒,你老婆也會像我老婆這樣,推掉幾個億的專案陪你看病嗎?”
我摘下婚戒,扔進醫療廢棄桶裡,聲音極淡。
“不會有了,我就要離婚了。”
......
走廊裡的腳步聲雜亂無章。
護士小張把病歷本遞過來,順手幫我調了一下儀器的螢幕角度。
“傅醫生,二號診室的患者在催,說她還要趕回去開會。”
我沒接病歷本。
手指還懸在醫療廢棄桶上方,婚戒剛落下去,砸在一團沾著碘伏的棉紗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孟晚棠站在B超床旁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原本從容不迫的資本合夥人此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個男生還在笑,扯著她的名貴西裝袖子撒嬌。
“老婆,你臉怎麼白了?是不是怕看到囊腫變大太緊張了呀?”
她沒有回答,目光死死地釘在我的臉上。
我把耦合劑擠在探頭上,聲音很平。
“把衣服掀到胸口下方。”
男生乖乖照做,腹部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有漂亮的八塊腹肌,左側還有一條淺淡的穿刺手術留下的疤痕。
三個月,剛好和孟晚棠當初說公司要在深城開闢新業務的時間吻合。
我曾經跟孟晚棠說,既然結婚了,我希望你能多抽點時間陪我,我們可以去旅行,甚至領養一個孩子。
她摟著我的肩膀,語氣溫柔又堅定。
“景湛,我這輩子只想和你過清淨日子,多一個人太吵了,會打擾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二人世界。”
我信了三年。
探頭貼上去,螢幕裡出現一個胃部囊腫的影子,邊緣清晰。
男生指著螢幕興奮地叫起來。
“老婆你看!囊腫好像沒有變大哎!醫生是不是這樣?”
孟晚棠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根本沒看螢幕,一直盯著我的側臉,眼神里有一種被當場拆穿的慌亂。
我把資料記錄完,摘下手套,在病歷上寫下醫囑。
“囊腫未見明顯增大,繼續保守治療,建議四周後複查。”
男生接過單子,突然拉住我的手。
“傅醫生,你手好涼啊,是不是B超室冷氣開太低了?”
“沒有。”
“那你多穿點,男人也不能太拼事業了,像我這樣生了病,還不是得靠老婆養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那種綠茶般的真誠刺眼極了。
孟晚棠終於開口了。
“我們走吧。”
她攬著男生的肩膀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停了半秒。
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解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男生回頭衝我揮手。
“謝謝傅醫生,下次複查我還找你呀。”
門關上了。
小張探頭進來。
“傅醫生,你認識剛才那個女的?我看她穿的像個大老闆。”
“不認識。”
“可她一直盯著你看,那眼神簡直要把你吃了一樣。”
“你看錯了吧。”
我把探頭放回支架上,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那不是氣憤。
是那種從胸腔裡往外滲的徹骨的冷。
手機震了一下。
孟晚棠發來的訊息。
【我能解釋。】
我盯著這四個字,忽然想笑。
三年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次是她手機彈出一條曖昧簡訊,她解釋說是應酬時客戶發錯的,然後當著我的面刪掉了聊天記錄。
我選擇了相信她。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她在婚姻裡第一次試探我的底線。
第二條訊息跟著彈出來。
【今晚回家說,別衝動。】
別衝動。
這三個字,她在我們的婚姻裡用過無數次。
我想養一隻貓,她說別衝動,貓毛會弄髒家裡的地毯,影響生活質量。
我想換一份更具挑戰性的工作,她說別衝動,現在的醫院離家近,她能每天看到我。
我想去省城的醫院進修半年,她說別衝動,她一個人在家會不習慣沒有我的日子。
每一次,她都溫柔地摟著我的腰,吻著我的額頭,說老公你聽我的準沒錯。
每一次,我都信了她的邪。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小張又進來問我。
“傅醫生,你下午還有六個號,要不要我幫你推兩個?你臉色真的很差。”
“不用推。”
“可是你看著像生病了。”
“我沒事,叫下一個患者進來吧。”
下午最後一個患者離開時,已經快六點了。
我換下白大褂,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站了很久。
鏡子裡的人,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印痕。
戴了三年的白金戒指,皮膚已經凹下去一道無法抹平的痕跡。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語音電話。
我接起來,沒有先開口說話。
孟晚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刻意壓低的溫柔。
“景湛,我到家了,給你熬了養胃的湯。”
養胃的湯。
她知道我因為常年倒班胃不好,每個月都會特意推掉應酬給我熬一鍋。
用表面無微不至的關心堵住質問的嘴,她作為資本大佬實在是太擅長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好好聊聊。”
我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聊什麼?”
“今天下午的事,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那是哪樣?”
她沉默了兩秒鐘,似乎在斟酌詞句。
“回來再說吧,電話裡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我說好。
結束通話電話,我沒有開車回家。
我開車去了深城市的民政局,在門口的路邊停車位上一直坐到天黑。
當然,民政局早就下班了,大門緊閉。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我開啟手機,搜尋了孟晚棠的名字加上婚姻登記資訊。
系統裡什麼異常都查不到。
但那個年輕男生叫她老婆,她沒有否認。
他說囊腫查出來三個月,她沒有否認。
他挽著她的手臂,她也沒有冷漠地甩開。
我坐在車裡,把空調開到最大,冷風吹得眼睛發乾澀痛。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孟晚棠發來第七條訊息。
【湯要涼了,你還沒出醫院嗎?】
我發了三年的朋友圈,全是她配合我營造的二人世界的甜蜜日常。
她轉發過我的每一條,評論都是同一句話:我老公最帥。
我點開朋友圈,往下翻了很久很久。
在一條她幫我拍的落日照片下面,有一個陌生男孩的點贊。
頭像是一隻流浪貓,暱稱叫“星碎”。
我點進他的主頁。
朋友圈只有一條,是三個月前發的一張胃部腫瘤的活檢報告照片。
配文是一顆紅色的愛心,寫著:幸好有你。
底下第一個點讚的人,暱稱叫“棠”。
我認得那個頭像。
是孟晚棠高定西裝袖口的區域性特寫,還是我親手幫她拍的。
車窗外,民政局的牌子在路燈下反著冷硬的光。
我發動車子,毫不猶豫地開往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