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做居家客服,弟弟備考,爸爸總嫌我說話影響他。
於是他在我的房門外裝了插銷。
上班時鎖著,吃飯時再開啟。
“你一出來就弄出動靜,等你弟考完,我就拆。”
我反對,媽媽便說房子是他們的,不習慣就搬。
我開始找房,也悄悄打包了行李。
可押金剛攢夠,弟弟看中一套衝刺課。
爸爸拿走我放在抽屜裡的現金,說先借幾天。
那天晚上,手機突然響起地震預警。
緊接著,吊燈開始晃。
我拉不開門,拼命拍著門板喊爸爸。
隔著門,我聽見他叫弟弟穿鞋,聽見媽媽催他們別坐電梯。
卻沒有人來拔開那根插銷。
後來是對門鄰居發現我家門沒關,聽見呼救,跑回來放我出去。
我在樓下找到他們時,爸爸正把外套裹在弟弟身上。
看到我,他先鬆了口氣,隨後皺起眉。
“喊那麼大聲幹什麼?樓又沒塌。”
我問他為什麼不替我開門。
他說當時太急,忘了。
可弟弟的准考證、身份證,連水杯,他都記得拿。
餘震結束後,我請鄰居陪我上樓搬行李。
爸爸擋在門口,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把拆下來的插銷放進他手裡。
“以後,你不用再記得給我開門了。”
......
“你發什麼神經。”
爸爸看著手裡的金屬插銷,像是看著什麼髒東西,隨手扔在花壇的灌木叢裡。
金屬砸在樹枝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承淵,你非要在這種時候鬧事嗎。”
媽媽從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陸景和的錯題本。
她連逃命都沒忘拿這本錯題本。
“大家都在避險,你在這陰陽怪氣給誰看。”
我看著媽媽手裡的本子。
“樓晃的時候,你記得拿他的錯題本。”
我又看向爸爸手裡的保溫杯。
“你記得拿他的溫水。”
我指了指那邊的單元門。
“但你們忘了拔掉我門上的那根鐵棍。”
陸景和把臉埋在爸爸的外套裡,聲音發顫。
“哥哥,你別怪爸媽,是我當時嚇腿軟了,爸爸為了扶我才沒顧上你。”
爸爸立刻把陸景和摟緊。
“聽見沒。你弟平時連只蟲子都怕,地震這麼大的事,我當然要先顧著他。”
“你是成年人了,平時在家裡什麼重活不能幹,至於被一個門嚇成這樣。”
我沒接話。
那不是一個門。
那是一個從外面鎖死的牢籠。
如果今天對門的晏南星沒有跑回來,如果這棟樓真的塌了。
我會和那個房間裡的舊紙箱一起,被埋在廢墟里。
“行了,別丟人現眼。”
媽媽四下看了一眼,周圍已經有鄰居在往這邊看。
“警報解除了,回去睡覺。景和明天還要早起背單詞。”
她轉身往單元門走,沒回頭看我一眼。
爸爸牽著陸景和跟上去。
“景和冷不冷?回去爸爸給你衝杯熱牛奶壓壓驚。”
“謝謝爸爸,爸爸真好。”
他們的背影融洽得像一部家庭劇。
晏南星站在幾步外,手裡還夾著半根沒點燃的女士香菸。
“你真不走?”
她看著我放在腳邊的那個行李袋。
那是剛才餘震停息後,我順手從房間裡拎出來的。
“現在走,沒地方住。”
我彎腰把行李袋提起來。
押金被爸爸拿去給陸景和報了衝刺課,我卡里的餘額不足以在這個城市臨時租到一家安全的酒店。
晏南星皺了皺眉。
“我有個空置的開間,在西區。”
“不用。”
我捏緊袋子的提手。
“謝謝你今天救我,改天請你吃飯。”
我轉身走進單元門。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
陸景和坐在沙發上喝牛奶,爸爸在幫他揉腿。
媽媽坐在旁邊看手機新聞。
看到我進來,爸爸頭也沒抬。
“廚房地上碎了幾個碗,你去掃一下。景和剛才受了驚嚇,別讓他踩到碎瓷片。”
我把行李袋放在玄關。
“你讓我掃地。”
“不然呢?我手腕剛才拉門的時候扭到了。”
他轉了轉手腕。
“對了,你那個行李袋放回你屋裡去,擺在門口擋路。”
我走到廚房門口。
地上確實有幾個碎碗,還灑了一地剩菜。
“這是你晚飯留的骨頭湯。”
我看著地上的油汙。
“你當時怎麼不順手把它也端下樓。”
爸爸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頭,眼神冷了下來。
“陸承淵,你沒完了是吧。”
“我就說了一句忘了,你非要記仇記到什麼時候?”
媽媽放下手機。
“承淵,去把地掃了。一家人,斤斤計較什麼。”
我拿了掃帚,把地上的碎瓷片掃進垃圾桶。
拿拖把清理地上的油汙。
拖了一遍,又換水拖了第二遍。
水流在拖把池裡打轉。
我洗淨了手,走回客廳。
“爸,我抽屜裡的那五千塊錢,你明天還給我吧。”
爸爸揉腿的手僵住了。
“你這個時候提錢幹什麼。”
“那是我的房租押金。”
“我不是說了先借幾天嗎?”
“我明天要交定金。”
“你租什麼房?家裡是沒你睡的地方了?”
“門上沒插銷的地方,都可以睡。”
媽媽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陸承淵。”
玻璃茶几發出巨大的震響。
陸景和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你還有完沒完了。”
媽媽指著我的鼻子。
“你爸養你二十幾年,就因為一次疏忽,你要跟家裡斷絕關係是不是。”
“你每個月就賺那三四千塊錢的死工資,天天坐在電腦前敲鍵盤,你搬出去拿什麼活。”
我看著她發怒的臉。
“我做的是外企的跨境客訴主管,底薪加績效是一萬二。”
媽媽愣了一下。
“那是之前,你現在不是居家辦公嗎?”
“居家是因為外企撤了本地辦公室,不是因為我失業。”
這件事我解釋過三次。
但她每次對外人說起,依然是“我大兒子在家裡給人當客服”。
因為這樣,才能襯托出“我小兒子正在考公,前途無量”。
“行了,別吹牛了。”
爸爸不耐煩地打斷。
“就算你賺一萬二,那五千塊錢也得等景和考完試再說。他的衝刺課已經報了,錢退不出來。”
“你可以用你的錢。”
“我的錢定在理財裡,取出來要扣手續費。”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你做哥哥的,支援弟弟幾千塊錢怎麼了。等景和考上編制,以後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陸景和捧著牛奶杯,小聲說。
“哥哥,你要是實在急用,我明天把課退了吧,大不了我今年不考了。”
爸爸立刻急了。
“退什麼退。你安心備考,天大的事有爸頂著。”
他轉頭瞪著我。
“錢沒有。你要是覺得這個家虧待你,你現在就滾出去。”
我看著他。
“好。”
我轉身走向玄關,拎起我的行李袋。
“陸承淵,你長本事了是吧。”
媽媽在背後喊。
“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
我握住門把手,擰開。
“不回了。”
門在身後關上。
把那些偽善的關懷和理所當然的掠奪,全都關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