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後,媒婆登門替阿孃說親。
聽說那人住在深宅裡,是個坐輪椅的瘸子,發起火來還很嚇人。
我那個親爹得知訊息,拍著酒罈笑出了眼淚。
「柳娘,你挑來挑去,原來是挑中了個瘸子啊!往後替他擦洗端盆,有你受的!」
「阿寶跟過去正好當個小丫鬟,整日伺候瘸子!」
我抱緊阿孃的腿,哭得鼻涕都蹭在她裙子上。
「阿孃,我不去行嗎,他要是拿棍子打我怎麼辦?」
阿孃眼睛發紅,用掌心遮住我的耳朵,低聲哄我:
「他是在北境刀敵的英雄,哪怕他腿壞了也還是英雄,不許跟著他們叫瘸子。」
面前的黑漆大門忽然向裡開啟,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坐在輪椅上,正隔著門檻看我們。
他顯然聽見了阿孃的話,扣在扶手上的指節一根根鬆開。
「都進來。只要別吵我,我這府裡還養得起兩個人。」
1.
門檻幾乎到了我的腰,我試了兩回也爬不上去,最後還是阿孃把我抱過門的。
伏在她肩上時,我又往巷口看了一眼。
趙二牛拎著酒罈站在那裡,見我回頭,故意把一口酒吐在陸府門前。
他說用不了幾天,我們母女就會被人用席子卷出來。
我的肚子跟著縮緊了,只敢把臉貼在阿孃頸邊,聞她衣領上的皂角清香。
新家大得嚇人,迴廊轉過一重還有一重。
可院裡聽不見幾個人走動,風吹枯葉擦過石板,沙沙聲一直追在腳後。
偌大的院子裡只站著一個彎背老伯,手裡握著掃帚。
輪椅上的男人從我們身邊過去。
木輪碾過石縫,發出悶悶的響聲。
他行得很快,像是多看我們一眼都嫌麻煩。
「福伯,把她們安頓在西廂。」
他說完便扳動輪椅,不耐煩地又補了一句。
「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進正院。」
那聲音又低又冷,我想起趙二牛喝醉後掀桌子之前,也是這樣壓著嗓子說話。
我把阿孃的袖口攥成一團,掌心溼得發黏。
福伯停下掃帚,目光從阿孃移到我背上的小布包。
包是阿孃拿零碎布頭拼的,裡頭只有一顆圓石子和一隻缺了胳膊的布兔子。
老人嘆了口氣。
「柳娘子,請跟我來。將軍受傷以後睡得淺,小姑娘若常哭鬧,只怕你們住不長久。」
阿孃牽穩我的手,跟著他往西邊走。
「伯伯放心,阿寶懂事,在家裡從不敢吵人。」
西廂雖在角落,卻比我和阿孃以前擠過的柴屋寬敞許多。
屋裡並排放著兩張床,茶壺洗得乾淨,牆邊還有一隻帶銅環的木櫃。
阿孃蹲下來,擦淨我額角的汗,替我重新紮好散開的頭髮。
「阿寶,咱們往後就在這裡過日子。」
阿孃摸著我的發頂,聲音比來時鬆快了一點。
「往後,醉鬼踹門、惡婆子掐胳膊的日子都過去了。」
「但這裡有這裡的規矩,你別往正院跑,更不許惹將軍心煩,記住了嗎?」
我趕緊點頭,還是忍不住問她。
「阿孃,他真打過壞人嗎?打得贏壞人的英雄,怎麼會走不了路?」
阿孃把我抱到床沿,讓我的兩條小腿懸在床邊晃著。
「他替許多人擋了刀,傷得比你上回從樹上救貓時重多了。身上的傷是他救過人的憑證,誰拿這個笑他,才是真沒出息。」
有些話我還聽不懂,可阿孃說那人是英雄,他就一定不是壞人。
天黑以後,福伯送來一隻大食盒。
揭開蓋子,發酸的窩頭和能數清米粒的稀粥都不見蹤影。
白飯堆得尖尖的,旁邊是一碟青菜,還有一缽冒著香氣的肉末蒸蛋。
我饞得一直咽口水,卻把兩隻手藏在桌下,不敢先碰筷子。
阿孃挖了一大勺蒸蛋,蓋在我的飯上。
「吃吧,既送進來了,就是給你的。」
我吃得太急,飯粒黏了滿臉,軟和的白米越嚼越甜。
吃到一半,我想起以前捱餓的夜晚,悄悄停住筷子。
趁阿孃低頭,我把幾口蒸蛋舀到乾淨帕子上,小心裹好,塞進袖袋。
阿孃看見鼓起的袖口,手裡的碗停在半空。
「阿寶,熱菜怎麼能往衣裳裡藏?」
我捂著袖袋,不敢看她。
「留給明天......萬一將軍嫌我們煩,不再給飯,阿孃還能墊墊肚子。」
從前趙二牛一輸賭錢,就鎖起米缸,我和阿孃只能靠在一起熬到天亮。
門外突然響了一下,像是木輪撞上了廊柱。
我和阿孃同時轉頭。
將軍不知在門口停了多久,半張臉揹著燈火,神情看不真切。
我手一抖,竹筷掉在地上,連忙把藏食物的手挪到身後。
他盯了我片刻,目光又落到鼓囊囊的袖口上。
鼻子裡隨即重重哼了一聲。
「福伯?」
老人從廊下快步過來。
「將軍,有何吩咐?」
「廚房如今連一個孩子都喂不飽了?送來的東西還值得她藏到明日?」
福伯看了看新蒸好的肉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男人扳動輪椅轉身,話仍說得硬邦邦的。
「明日起每頓添一份葷菜。別叫外人聽說我把繼女餓得把飯一頓掰成兩頓吃,我還要不要臉?」
2.
將軍說話兇,答應我們的飯卻一頓沒有少。
第二日中午,桌上果真多了一隻油亮的燒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