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淹沒未訴的餘生_第 6 章 整個停屍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第 6 章

整個停屍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白布下，那張臉因為長時間的溺水浸泡，已經變得蒼白而浮腫。

原本利落的短髮沾滿了泥沙，雜亂地貼在額角。

可即便如此，周桂蘭依然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類似於風箱漏氣的拉鋸聲。

“景湛......”

周桂蘭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你昨天下午還在家裡給我切水果，怎麼一轉眼就躺在這裡了！”

溫洛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我的手。

法醫在清理遺體時，並沒有把我的手完全蓋住。

我那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依然保持著扭曲斷裂的狀態。

溫洛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了不鏽鋼推車上。

“他的手......”

溫洛指著我的右手，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他的手為什麼斷了？”

法醫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本，平靜地回答。

“死者右手兩根手指遭受了巨大的外部壓力導致粉碎性骨折。”

“根據傷痕形狀和受力面積推斷，應該是被類似於硬底重型靴子的東西踩踏所致。”

“而且，骨折發生在生前。”

“也就是說，死者在溺水前，不僅承受了極度的恐懼，還承受著劇烈的疼痛。”

溫洛猛地抱住頭，身體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昨晚地下室的畫面在她腦海中無限放大。

她穿著那雙厚重的絕緣救援靴，為了急著去拉蘇星羽，一腳踩在了我抓著貨架的手上。

她當時覺得我是在擋道，是在裝可憐。

她甚至連頭都沒低一下，就冷冷地斥責我。

“是我踩的......”

溫洛崩潰地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

“是我踩斷了哥的手指！”

“他當時疼得發抖，我居然還罵他擋路！”

賀清瀾聞言，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瞪著溫洛。

她一把揪住溫洛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踩了他的手？！”

賀清瀾的拳頭捏得格格作響，似乎下一秒就要砸在溫洛臉上。

周桂蘭見狀，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賀清瀾的手臂。

“賀清瀾，你別怪溫洛！她也不是故意的！”

“當時水那麼黑，她又急著救星羽，誰能想到景湛的手會在那裡啊！”

聽到這番辯解，我連冷笑都覺得多餘。

到了這個時候，周桂蘭的第一反應，依然是保護溫洛，依然是用救蘇星羽作為最正當的藉口。

法醫推了推眼鏡，打斷了她們的爭執。

“家屬請冷靜。”

“根據屍檢結果，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昨晚十一點二十分到十一點半之間。”

這個時間點一齣，賀清瀾原本暴怒的臉瞬間凝固了。

十一點二十分。

那是她的衝鋒舟剛剛駛出小區大門的時間。

也就是說，就在她們前腳剛走，我後腳就被洪水徹底吞沒。

我在冰冷的水底，聽著她們遠去的馬達聲，嚥下了最後一口泥水。

“不可能！”

賀清瀾猛地鬆開溫洛，往後退了一大步。

“十一點二十分......這不可能！”

“我離開的時候，水才剛剛沒過他的腰！”

“他明明站得好好的！”

法醫掀開了蓋在我右腿上的白布。

一條長達十幾釐米的手術疤痕赫然出現在她們眼前。

“死者的右腿肌肉存在嚴重的萎縮跡象。”

“更致命的是，他腿部的鋼板在極寒的水溫下，會導致神經劇烈痙攣。”

法醫看著賀清瀾，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你是專業的救援人員，難道你不知道，這種陳舊性骨傷患者在冰水中，是絕對無法長時間站立的嗎？”

“只要水流稍大，他就會徹底失去平衡，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賀清瀾死死盯著我腿上的那道疤，彷彿要將它看穿。

半年前車禍的記憶排山倒海般湧來。

她選擇了先救蘇星羽。

導致我這條腿被廢掉一半。

而半年後，她又一次在洪水中選擇了蘇星羽。

這一次，她徹底要了我的命。

“我不知道......”

賀清瀾捂住臉，高挑的身軀一點點彎了下去。

“我以為他早就好了......我真的以為他只是在跟我鬧脾氣......”

蘇星羽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對話，嚇得瑟瑟發抖。

他靠著牆壁，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媽，瀾姐......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地下室拿畫具，哥哥就不會跟著下去。”

“如果不是我生病，瀾姐就不會先救我。”

“我是個罪人，我該替哥哥去死！”

周桂蘭聽到蘇星羽的哭喊，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衝出去將蘇星羽抱在懷裡。

“星羽，你別瞎說！”

“這怎麼能怪你呢？這是個意外！”

“要怪就怪溫景湛他自己運氣不好，偏偏趕上這倒黴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