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暴雨夜洪水倒灌進地下室,我和弟弟都被困在裡面。
我妻子賀清瀾是救援隊的隊長。
她涉水下來時,我和弟弟蘇星羽只隔著一道貨架。
水已經沒過我的胸口,我扒著貨架拼命晃。
賀清瀾的頭燈掃過來,照了我一秒,然後轉向蘇星羽。
“星羽別怕,姐來了。”
蘇星羽是我家養大的養弟,三年前確診重度抑鬱,全家人圍著他轉。
我張嘴想喊,結果灌進來一口泥水,嗆得我直抽搐。
我媽在地下室入口拿著手電往下照。
“星羽在哪?星羽你應一聲!”
我舉起手瘋狂揮舞,手電的光卻一直追著蘇星羽。
我妹妹跳下來幫忙時踩到了我的手指,我疼得縮回去,她頭都沒低。
“哥你蹲在這兒幹嘛?水才到你腰,你又不矮,自己能走出去。”
水到我腰?
我雙腿半年前車禍植入了鋼板,根本站不穩。
他們又忘了。
賀清瀾把蘇星羽扶上去之後,水位又漲了四十公分。
我聽見我媽在上面哽咽著說:
“星羽這孩子要是晚點救他,他會想不開的。”
水漫過我的下巴時,我終於不用掙扎了。
反正也沒有人在意被困著的另一個人。
......
“星羽,冷不冷?趕緊把這件幹外套披上。”
賀清瀾的聲音裡透著少見的慌亂與急切。
她一邊說,一邊將身上那件寬大且乾燥的救援服外套脫了下來。
渾身溼透的蘇星羽被她小心翼翼地裹進衣服裡。
蘇星羽像個受驚的單薄少年,雙手死死抓著賀清瀾的衣襟,整個人縮在她懷裡不停發抖。
周桂蘭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保溫杯,不停地往蘇星羽蒼白的嘴邊送。
“星羽別怕,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溫洛半蹲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正用力搓著蘇星羽冰涼的雙手。
“嫂子,咱們趕緊帶星羽上去,這地下室的入口太冷了。”
一家四口圍著蘇星羽,腳步匆忙地踏上通往一樓的安全通道。
昏暗的應急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回頭看一眼那扇被洪水逐漸封死的鐵門。
我飄在半空中,靜靜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渾濁的泥水已經漫過了地下室最上面的一級臺階。
水面偶爾冒出幾個沉悶的氣泡,很快又被巨大的水流聲掩蓋。
就在幾分鐘前,我還在那片冰冷的水底拼命掙扎。
現在,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瀾姐,哥哥沒跟上來。”
蘇星羽靠在賀清瀾的背上,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
賀清瀾的腳步連停都沒有停。
“不用管他。”
她的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他體力那麼好,水才淹到腰,自己走上來一點問題都沒有。”
溫洛跟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他就是故意的。”
“剛才我下去拉星羽的時候,他非要蹲在貨架旁邊擋道。”
“我急著救人,不小心踩了他的手,他就在那兒裝可憐。”
我聽著妹妹滿不在乎的抱怨,低頭看向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彎折著。
那是溫洛穿著厚重的絕緣救援靴,重重踩下去的結果。
十指連心。
我當時疼得直接脫了力,灌進肺裡的泥水嗆得我幾近窒息。
可我的親妹妹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她只覺得我在擋道。
周桂蘭聽見溫洛的話,眉頭皺得更緊了。
“溫景湛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星羽是什麼身體狀況他不知道嗎?”
“這種時候還要爭個先後,真是被我從小慣壞了。”
慣壞了。
聽到這三個字,我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
自從十二歲那年,周桂蘭把朋友的遺孤蘇星羽領進家門。
我的懂事就成了這個家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學會了把帶陽光的臥室讓給怕黑的蘇星羽。
學會了在蘇星羽抑鬱發作時,整夜不睡陪他說話。
學會了在所有家人將注意力放在蘇星羽身上時,默默嚥下所有的委屈。
可她們依然覺得,我不夠大度。
“星羽,你別想那麼多。”
賀清瀾顛了顛背上的蘇星羽,聲音立刻變得溫柔起來。
“他自己鬧脾氣,就讓他在下面待著冷靜冷靜。”
“等他想通了,自然就上來了。”
蘇星羽把頭埋在賀清瀾頸間,小聲啜泣。
“可是水這麼大,哥哥萬一有危險怎麼辦?”
賀清瀾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可能。”
“他是成年男人,又沒病沒痛,能有什麼危險。”
沒病沒痛。
我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水壓和寒冷而痙攣扭曲的腿。
半年前的車禍,我的右腿被嚴重擠壓。
做了三次手術,骨頭裡打進了三塊鋼板和十幾顆鋼釘。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受寒,更不能長時間站立受力。
今天這場暴雨引發的倒灌,水溫低得刺骨。
水沒過我膝蓋的那一刻,我的右腿就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根本站不起來。
我只能死死扒著那個生鏽的貨架,絕望地向她們求救。
賀清瀾作為救援隊長,擁有最專業的判斷力。
她應該知道,一個腿部有舊傷的人在冰水中會有多危險。
可她的頭燈掃過我時,只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裡,她看到了我扭曲的臉,看到了我拼命揮舞的手。
但她毫不猶豫地把光轉向了蘇星羽。
因為蘇星羽在發抖。
而我連呼救的力氣都用來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貨架。
她們走出了單元樓的大門。
外面暴雨如注,救援隊的衝鋒舟已經停在臺階下。
賀清瀾小心翼翼地把蘇星羽扶上船,又轉頭吩咐溫洛。
“你陪媽和星羽先去醫院檢查。”
“我還要回隊裡協調其他區域的救援。”
溫洛點點頭,把雨傘撐在蘇星羽頭頂。
“嫂子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星羽的。”
周桂蘭坐在船上,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
“溫洛,你給你哥發個資訊。”
“告訴他我們先走一步,讓他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
溫洛掏出手機,不耐煩地按了幾下。
“發了,估計又在生悶氣不回。”
“媽你別管他了,星羽都在咳嗽了。”
衝鋒舟的馬達聲響起,劃破了雨夜的寂靜。
我看著她們越走越遠,直到變成模糊的黑點。
水面依舊在翻滾。
賀清瀾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洛發來的訊息截圖。
上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句冰冷的話。
“我們帶星羽去醫院了,你自己看著辦。”
賀清瀾看了一眼螢幕,隨手將手機塞進口袋。
“真是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