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被留在最後_第 10 章 地震後的第三天
第 10 章
地震後的第三天,我的葬禮在市殯儀館舉行。
來的人不多,只有幾個親戚和母親醫院裡的同事。
因為這件事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市骨科一把手,為了救擦破皮的繼子,讓沒有痛覺的親生兒子在廢墟里活活流乾了血。
甚至繼父還故意撒謊阻撓救援。
這樣的醜聞,讓所有人對陸家避之不及。
我站在靈堂的半空中,看著下面的人。
母親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背已經完全佝僂了。
她的右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
醫生告訴她,這是極度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神經性震顫。
這意味著,這位曾經在手術檯上叱吒風雲的骨科主任,這輩子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她丟了最引以為傲的事業,也丟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
陸靜姝的情況比母親更糟。
她被送進了精神衛生中心。
聽來弔唁的親戚說,陸靜姝被送進去的第一天,就砸碎了病房裡的鏡子。
她拿著一塊碎玻璃,硬生生扎穿了自己的左手手掌。
護士衝進去的時候,她滿手是血,卻還在對著牆壁痴痴地笑。
“星闌,姐終於知道有多痛了。”
“姐替你痛,你別生姐的氣了好不好?”
至於程海,他已經被正式批捕。
雖然在災難中界定“故意拖延救援致人死亡”的罪名很難,但那份虛假的通訊證詞,足以讓他在看守所裡熬上幾年。
最諷刺的是程洛。
他因為失去了陸家的庇護,又揹負著“踩著哥哥屍體活下來”的罵名,連學校都回不去了。
聽說他去求過楚晚寧,甚至在楚氏集團樓下跪了一天一夜。
楚晚寧讓人給他扔了一百塊錢。
那是買給他買繩子或者安眠藥的錢。
楚晚寧今天也來了。
她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下巴上甚至都透著憔悴。
她走到我的遺像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枚被清洗乾淨的訂婚戒指。
雖然洗乾淨了,但戒圈的縫隙裡,依然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星闌,我來接你回家了。”
楚晚寧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砂紙。
她撲通一聲跪在蒲團上,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把我們的婚房佈置好了,全是你喜歡的藍色桔梗。”
“你不是一直想去冰島看極光嗎?我把機票買好了,我們明天就走。”
“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對著一張冷冰冰的照片,自顧自地描繪著那些原本屬於我們的未來。
可是楚晚寧,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
如果在廢墟里,你哪怕有一秒鐘願意聽聽我的聲音。
如果我們之間的信任,沒有被程洛那幾滴廉價的眼淚沖垮。
我們本來真的可以去冰島看極光的。
可惜,沒如果了。
母親聽到了楚晚寧的喃喃自語,她木然地轉過頭,像看死人一樣看著楚晚寧。
“滾出去。”
母親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星闌不會跟你走的,他嫌你髒。”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楚晚寧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絕望和怨毒。
“是你下的命令!是你往左邊壓的橫樑!是你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我們都是兇手!沈青竹,你這輩子都得在噩夢裡向他謝罪!”
兩個害死我的女人,在我的靈堂上,再次撕咬在了一起。
我看著她們醜陋的模樣,突然覺得無比的輕鬆。
困住我靈魂的那股執念,似乎終於消散了。
我不恨她們了。
因為不愛,所以不恨。
她們將在無盡的悔恨和折磨中度過餘生,每一天都如同置身於拔舌地獄。
而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沒有痛覺、卻讓我痛徹心扉的世界了。
我的身體變得像蒲公英一樣輕盈。
在一陣微風中,我慢慢向上飄去。
穿過了靈堂的天花板,穿過了灰濛濛的雲層。
再見,陸靜姝。
再見,楚晚寧。
再見,媽媽。
下輩子,我一定會做一個有痛覺的男孩。
會哭,會鬧,會痛。
並且,絕對不會再遇見你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