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被留在最後_第 6 章 臨時停屍棚設在廢墟後方的操場上
第 6 章
臨時停屍棚設在廢墟後方的操場上。
因為遇難者太多,大部分遺體只能裝在黑色的裹屍袋裡,整齊地排列在地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楚晚寧第一個衝進停屍棚。
她平時的優雅和冷靜蕩然無存,女士西裝褲上沾滿了泥水,領口歪斜著。
母親和陸靜姝緊隨其後。
張嵐一言不發地走到角落裡,停在一個黑色的裹屍袋前。
她蹲下身,手放在拉鍊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三個女人。
“做好心理準備。”
張嵐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因為失血過多和橫樑的二次擠壓,遺體......很不完整。”
拉鍊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黑色的袋子被緩緩拉開,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母親只看了一眼,膝蓋猛地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那是怎樣的一具屍體。
因為全身血液幾乎流乾,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慘白色,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蠟像。
左臂的慘狀最為觸目驚心。
從手肘到手腕,肌肉組織被徹底碾爛,骨頭碎成了幾十塊,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膚,突兀地暴露在空氣中。
橈動脈的斷端像兩根乾癟的塑膠管,軟趴趴地垂在爛肉裡。
最讓人窒息的,是我的左手。
那隻手的手指已經完全扭曲變形了。
無名指上,緊緊纏著一條被血漿硬化的襯衫布條。
布條的另一端,死死地咬在我的牙齒間。
直到死,我都在試圖自救。
“嘔——”
陸靜姝猛地捂住嘴,轉過身去,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
她吐出了之前喝下的礦泉水,連胃酸都吐了出來。
楚晚寧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我的無名指上。
那上面,沒有她親手給我戴上的訂婚戒指。
那枚價值三百萬的男士鑽戒,去哪了?
楚晚寧的視線下移,終於在布條打結的地方,看到了一枚被血汙包裹的金屬圓環。
我用那枚見證了我們愛情的戒指,做成了止血帶的絞柱。
那是她在求婚時,單膝跪地對我說過的話。
“星闌,這枚戒指不僅是承諾,更是我的命。以後無論發生什麼,它都會代替我保護你。”
多麼諷刺。
她沒有保護我。
她的戒指,也沒有救下我的命。
“不......這不是星闌......”
母親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瘋狂地搖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身為外科主任,她見過無數比這更慘烈的傷口。
但這一次,躺在下面的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根本不敢觸碰那冰冷的皮膚。
“動脈斷裂......出血速度每分鐘可以達到上百毫升......”
母親像個瘋子一樣,嘴裡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醫學常識。
“如果加壓包紮......最多半小時就會進入休克期......”
“槓桿原理......是我讓人往左邊壓的......是我......”
“是我親手殺了我兒子!”
母親突然揚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清脆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她的嘴角瞬間流出了鮮血。
“老沈!”
趕來的程海看到這一幕,尖叫著撲上去想拉住她。
“滾開!”
母親雙眼通紅,猛地一把甩開程海。
程海被推倒在地,滿手是泥,眼神里透出無法掩飾的恐慌。
陸靜姝此時已經吐得虛脫了,她扶著帳篷的鐵柱,一步一步挪回到屍體旁。
她看著我因為咬住布條而微微張開的嘴,突然想起了什麼。
“張隊......”
陸靜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殘破的風箱。
“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有沒有掙扎的痕跡?有沒有......呼救?”
張嵐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滿了悲憫和嘲諷。
“沒有呼救。”
“現場留下的痕跡顯示,他一直試圖單手自救。因為失血導致的低溫,他在生命的最後十幾分鍾裡,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女士,你弟弟是痛覺缺失症患者吧?”
張嵐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陸靜姝的心臟。
“一個感覺不到痛的人,連求生本能都會比正常人遲鈍。”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直到生命體徵徹底消失前,他可能都以為自己還能撐下去。”
“但在他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們,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