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全家煤氣中毒那晚,我已經剃了光頭,進了山上的廟。
母親在ICU插著管子,父親燒傷面積百分之六十,妹妹到現在還沒醒。
發小周桐連夜開車上山找我。
他衝進大殿的時候,我正盤腿坐在蒲團上,一下一下敲著木魚。
“你他媽全家快死了你在這敲木魚?!”
我沒抬頭,手腕勻速轉動,木魚聲一下沒斷。
他一把掀翻我面前的香案:
“你爸為了供你讀書,五十歲還在工地搬磚!
你媽替你還債賣掉了養老的房子!你妹連嫁妝都沒要,把錢全打給你創業!”
“現在他們躺在醫院,你連個電話都不回!”
我把香案扶正,拿袖子擦了擦佛像上濺到的灰。
周桐眼眶通紅,聲音發顫:
“程越,你還是人嗎?”
我重新敲下一聲木魚,淡淡開口:
“施主,廟裡不宜大聲喧譁。”
周桐愣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把手機摔在我面前,螢幕上是我媽在病床上錄的語音:
“兒子,媽不怪你......媽就想聽你叫一聲媽......”
我看了一眼螢幕。
然後把手機推回去,繼續閉眼,繼續敲。
......
“你媽都卑微成這樣了,你連個屁都不放?!”
周桐像頭暴怒的獅子,猛地跨過蒲團,一把揪住我的灰色僧袍衣領。
巨大的力道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木魚錘從我手裡滑落,“骨碌碌”滾到大殿門檻邊。
我被迫仰起頭,看著他充血的雙眼。
“說話啊!啞巴了?”
他一口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我抬起手,用寬大的袖擺輕輕擦拭臉頰。
“阿彌陀佛。”
“去你媽的阿彌陀佛!”
周桐掄起沙包大的拳頭,狠狠砸在我的右臉頰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
嘴角瞬間裂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
血滴在素淨的僧袍上,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我沒還手。
慢慢站直身體,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木魚錘。
走回蒲團前,重新盤腿坐下。
手腕抬起。
“篤。”
清脆的木魚聲再次在大殿裡迴盪。
周桐徹底瘋了。
他衝上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功德箱。
硬幣和紙鈔散落一地。
“程越,我今天非得把你這張虛偽的面具撕下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舉著手機支架的短髮女孩氣喘吁吁地衝進大殿。
是林曉,我妹妹程悅的最好閨蜜。
她眼眶通紅,連妝都哭花了,顯然是連夜趕上山的。
鏡頭直直懟到我臉上。
“家人們,看清楚了!”
“就是這個畜生!全家在市醫院ICU搶救,他躲在山上當縮頭烏龜!”
林曉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我閉著眼,敲擊的節奏沒有絲毫凌亂。
“篤。篤。篤。”
林曉衝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木魚錘。
“敲!敲你媽啊!”
她用力把錘子砸在佛像底座上,木柄瞬間斷成兩截。
“你妹妹程悅才二十二歲!”
“為了支援你那個破公司,連訂婚的彩禮都填進去了!”
“現在她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醫生說隨時會腦死亡!”
“你居然在這裡裝清高?”
林曉把手機螢幕懟到我眼前。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瘋狂飆升,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
【什麼品種的垃圾?全家快死了還在廟裡裝逼?】
【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佛祖怎麼不收了他!】
【人肉他!把他那個破廟給拆了!】
我掃了一眼螢幕。
然後垂下眼皮,用手指輕輕叩擊空蕩蕩的木魚。
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林曉氣得渾身發抖。
她突然揚起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大殿裡格外響亮。
我的左臉迅速浮現出五道紅腫的指印。
“你說話!你是不是想看著他們死,好獨吞家裡的賠償金?”
林曉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停下敲擊的手指。
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施主,此地乃清修之所。”
“若是求姻緣,去偏殿。”
“若是求財,去正殿。”
“若只是來撒潑,門在後面。”
林曉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周桐猛地衝過來,一把推開林曉。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下了擴音鍵。
“不信是吧?你他媽聽聽!”
電話那頭傳來醫院嘈雜的聲音,還有護士焦急的呼喊。
“程建國的家屬在不在?”
“病人出現室顫,準備除顫儀!”
緊接著,是我媽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越越......你爸......不行了......”
“你快來......看他最後一眼......”
周桐死死盯著我,眼眶裡的淚水終於砸了下來。
“程越,算我求你,你去看看他們行不行?”
“只要你下山,以前你欠的錢,我幫你還!”
我看著周桐滿是哀求的臉。
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緩緩站起身,理了理壓皺的僧袍。
“生死有命。”
“貧僧幫不了你們,請回吧。”
我轉身,朝大殿後方走去。
周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撲上來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老子今天弄死你個冷血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