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條“好的”_第十章 離婚後第一個月
第十章
離婚後第一個月,他發過幾條訊息。
問我在哪。說路過那家麻辣燙店,沒看評分就進去了,湯底太鹹。說陽臺的綠蘿葉子黃了,澆多少水都不行。
我沒回。
後來訊息越來越少。從每天一條,變成三天一條,再變成一週一條。
最後一條停在第十六天:“綠蘿死了。我扔了。”
我沒回。後來他就不發了。
第二個月。下午,下樓買醬油。
巷口那棵桂花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深灰色圍巾。他背對著我,在喂一隻流浪橘貓。
火腿腸掰成小塊,放在地上,退後兩步蹲著看。貓吃完一塊,他再放一塊。動作很輕,像怕嚇著它。
我從他身後走過去。鞋底踩到一片幹桂花葉,咔一聲。
他回頭。
先站起來,動作太快,膝蓋響了一聲。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膝蓋,又馬上放下。
“許眠。”
“嗯。”
“你住這附近?”
“嗯。”
貓吃完火腿腸,蹭了蹭他的褲腳。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躲。
“你餵它了。”我說。
“嗯。”
“你以前嫌髒。”
“現在覺得它餓。”
風把桂花吹落幾瓣,沾在他圍巾上。他伸手撥掉,手指在流蘇上停了一下。
“圍巾還戴著。”
“嗯。挺暖。”
貓走了,蹲在牆根舔毛。他把火腿腸包裝紙撿起來,攥在手心。
沉默了幾秒。巷子裡只有貓舔毛的沙沙聲。
“下回碰見了,能不能跟我說聲“你好”?”他問。
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沒有紅。鼻尖也沒有紅。他比冷靜期那段時間平靜了很多。圍巾流蘇在背後一跳一跳的,深灰毛線起了球,舊舊的。
他學會了餵貓。學會了不嫌髒。學會了蹲下來等一隻流浪動物吃完再走。
這些他以前都不會。
可這些,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行。”我說。
這個字從我嘴裡出來,很輕。不是原諒。原諒太重了,我扛不起,也不想扛。
這個“行”,是我允許他作為一個陌生人,偶爾出現在我買醬油的路上。
僅此而已。
他點一下頭,轉身繼續走。
走出去七八步,停下,偏過頭,沒全轉過來。
“我每週三下午三點來。”他看著地上的貓,聲音很輕,“沒在等你。就是覺得……萬一你路過,能看見。”
他沒再等回答,轉身走了。
深灰毛線在陽光下泛著一點舊舊的暖。出巷口前,他的左手從口袋伸出來,在空中擺了一下。像告別,又像扶一下被風掀起的衣角。
我拎著醬油瓶站了一會兒。
桂花落肩上。我抬手拍掉。左手無意識地插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張邊緣已經磨起毛邊的B超單。
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樣的陰影。
那是年年留給我唯一的物理痕跡。紙張已經被我摸得溫熱。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空的。他已經拐彎了。
我繼續走。
晚上,小滿問:“白天見著誰了?”
“誰也沒見。”
她沒追問:“面好了,吃吧。”
我低頭吃麵。醬色湯麵漂著蔥花。第一口燙嘴。
我嘶了一聲,下意識把碗推開,甩了甩手指。
小滿老公沒抬頭,自然地伸出手,把那個燙手的瓷碗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底下墊了塊幹抹布。他沒說話,繼續低頭扒飯。
我看著他手底下那塊舊抹布,舌根留著麵湯的暖意。
原來,正常的愛是這樣的。被在乎,是不需要寫進PPT裡的,也不需要迭代到V2.0。
窗外桂花香又滲進來。樓下貓叫了一聲,細細的。
洗完碗,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把舊手機拿出來。螢幕冰涼,邊緣有一層薄灰。
沒開機。把它放在枕邊。
旁邊是那個裝紅綢肚兜的木盒子。
一個裝著一千多條“好的”和“收到”。
一個裝著紅綢肚兜,和一張寫著“年年好”的截圖。
躺下。翻身,面朝窗。
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在舊手機的黑屏上。
黑暗裡,我閉上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年年,媽媽今天看見他了。”
停了一下。
“他在餵貓。他學會蹲下來了。”
又停了一下。
“可是年年,媽媽回不了頭了。”
窗外桂花香均勻地滲進來。
樓下貓又細細叫了一聲,安靜了。
舌根留著一點麵湯的暖意。
我扯了扯被角,閉上眼睛。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