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條“好的”_第六章 我媽開門

第六章

我媽開門。圍裙上沾著麵粉。

她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側身讓了條縫。

“洗手吃飯。”

我換鞋。彎腰去解帆布鞋的鞋帶。動作很慢。

我媽站在玄關，目光落在我腰上，沒說話。

廚房裡鍋鏟碰鐵鍋，哐當響。醬油和冰糖的甜味，混著熱氣，灌了滿屋。

紅燒肉端上來。白瓷盤碼著醬色肉塊。我夾了一塊，第一口咬下去，肥肉化了。嚼著嚼著，眼淚掉進碗裡。

我媽坐對面，沒看我。她夾了塊排骨放我碗裡：“多吃點。”

我扒完飯，又夾一塊。米粒粘在嘴角。她伸手給我抹掉，動作很快。手收回去時，在我臉旁停了一下。

吃完飯我洗碗。水龍頭嘩嘩響。

“你爸那天說，你回來臉色不對。”我媽在背後擦灶臺，“他不敢問，讓我問問。”

“孩子沒了。”

擦灶臺的手停了。抹布滴著水。

“媽知道。”她聲音很輕，“你回來那天，媽就看出來了。”

她頓了下：“你進門換鞋，彎了一下腰。以前你換鞋不彎腰，直接踩。那天你彎了下，動作慢。媽看見了。”

我低頭。泡沫散了又聚。

“顧深安排的生日驚喜。車追尾了。”我沒回頭，“大出血。他授權醫生切了子宮。他說是最優解。”

抹布被疊好，搭在水龍頭上。

她走過來，從背後圈住我。她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針扎的小洞。

“媽，我疼。”

她把我扳過來。眼角全是皺紋，嘴唇抿成一條線。

“眠眠，過得不舒坦就回來。媽給你做紅燒肉。”

那天晚上，我睡小時候的房間。

我媽敲門進來，放杯溫水在床頭櫃。她彎腰時，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紅綢。她動作頓了一下，伸手想掖回去。

我按住她手腕。自己抽出來。

紅綢布滑過指腹，涼涼的。一件小嬰兒肚兜。大紅綢布，繡著平安鎖。針腳細密，線頭全收了。

“媽……”

她過來奪，手在抖：“縫著玩的……想著你以後……”

我攥著那件肚兜，沒撒手。

“媽，孩子三個月了。”

她站住了。轉過來，坐在床沿上。沒有拿回那件肚兜。

“叫什麼名字？”她問。

“年年。”

兩個字從嘴裡出來。喉嚨卡了一下。

我媽“嗯”了一聲。她摸摸肚兜上的平安鎖。指腹順著繡線滑過去。一遍，兩遍。

“好名字。”

她把肚兜摺好，放在我枕頭邊。走到門口，關了燈。

“眠眠。媽也想他。”

門帶上了。

黑暗裡躺了很久。枕邊那件紅綢肚兜，散著新布料的氣味。我把它貼著臉。繡線凸起一小塊，硌著臉頰。

手機亮了一下。顧深：“許眠，你媽生日快到了。禮物我選了三款，發你郵箱。你看看哪個合適。”

螢幕光映在臉上，刺眼。

我打了一段話：“顧深，不用做挽回方案了。冷靜期結束去簽字。你只學過做事，沒學過愛人。”

拇指懸在傳送鍵上。

然後按住刪除鍵。

字一個個退回去。螢幕重新變空。

重新打了三個字：“不用了。”

傳送。

螢幕暗下去。黑色玻璃上映出牆上那張小學三年級貼的米老鼠貼紙。它張大嘴巴笑了二十多年，牆刷過兩遍漆，它還在。

我把手機扣在枕邊。

閉上眼。把紅綢肚兜攥在手裡。平安鎖的繡線貼著掌心。

窗外有蛐蛐叫。

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