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條“好的”_第八章 閣樓的矮桌上
第八章
閣樓的矮桌上,攤著一沓A4紙。
按日期排好了。三年,顧深發來的一千多條訊息。
我從樓下借了支紅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第一道紅痕。
“今天降溫,出門多穿點。藥在第二個抽屜。”
我在旁邊寫:“沒問冷不冷。”那天我穿著媽媽織的大衣,晚上還是發燒了。
紅筆沒停。
“爸的手術情況我已同步你哥。醫院椅子硬,我買了坐墊。”
我寫:“沒問我在哪哭。”那天我在手術室門口坐了十分鐘,最需要的是他的手。
“退燒藥在第二個抽屜。今天工作我已協調。”
我寫:“沒問難不難受。”
三年,一千多條訊息。他像一臺精密的儀器,處理了所有突發狀況,回覆了所有需求,卻唯獨漏掉了“人”。
每一句都妥帖,每一句都冰冷。
小滿端著一碗切好的梨上來,看見我面前的A4紙。她放下碗,拿起最上面一張看了看。
“‘明天出遊行李我收拾好了。保胎藥和暖寶寶在外層口袋。記得穿平底鞋。’”她念出來,眉頭擰著,“他連‘注意安全’都說得像在交接工作。”
她又翻了翻。
“許眠,”她聲音變了,“這三年,他就這麼跟你說話的?一千多條,沒一句問你‘難不難受’?”
翻到最後一條。小產前一天。
“明天出遊行李我收拾好了。保胎藥和暖寶寶在外層口袋。記得穿平底鞋。”
紅筆懸在半空。筆尖離紙面只有一毫米。
過了很久,我才落筆。
紅筆印透到紙背面。
我寫:“他裝好了一個行李箱。”
小滿站在我身後,看見了。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手搭在我肩上,捏了一下。
保胎藥,暖寶寶,平底鞋。藥品分類,衣物配套。像一份完美的出差清單。
可他沒問過,那個在我身體裡住了三個月的小人兒,叫什麼名字。
行李箱裝得下保胎藥,卻裝不下“年年”。
手機震了。顧深發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那個貼著用藥說明的藥箱。
第二張,是他在我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補了一行字。藍灰色的筆跡,疊在鉛筆印上。
沒發文字。
過了十分鐘,他又發來一條:“我在公司洗手間待了二十分鐘。看著這張照片,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彙報我的進度。”
我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沒點開。沒放大。
他把痛苦和反思,依然當成專案進度,向我精準彙報。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起風了。天窗的光線暗下去,打在那疊A4紙上。
我不知道他補了哪行字,寫了什麼。
因為現在每知道一件事,都會變成“再給他一次機會”的新理由。
我已經把最後一條寫完了。
行李箱裡沒有他的名字。
做完這些,我對他補的那行字,剛好不再好奇了。
紅筆筆帽扣回去。“咔”一聲。
跟拔開時一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