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條“好的”_第七章 那天下午
第七章
那天下午,我回婚房拿最後一件冬衣。
密碼沒改。滴的一聲,門開了。
沒有熟悉的84消毒水味。空氣裡飄著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混著塑膠融化的刺鼻氣息。
客廳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顧深坐在地板上。
他手裡拿著一箇舊的暖寶寶。那是小產前,我塞在行李箱夾層裡的,已經過期很久了。
他正用打火機烤那個暖寶寶。火苗舔舐著塑膠外殼,黑色的液體滴在羊毛地毯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你在幹什麼?”我站在玄關,沒動。
他猛地抬頭,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打火機掉在地上,他的食指上沾著黑灰,指尖有一道燙傷的紅痕。
“許眠……”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喝水,“我查了資料,小產後會有幻痛。你最近……是不是肚子疼?”
我看著他燒焦的手指,沒說話。
他撐著茶几站起來,膝蓋磕在玻璃角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顧不上揉,死死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我今天去問了我媽。”他胸口劇烈起伏,語無倫次,“我問她,七歲我摔破膝蓋,流了很多血,她為什麼只拿碘伏塗一下,然後去做飯。”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她說她忘了。她說男孩子不用問疼,自己知道怎麼辦。”
他看著我,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許眠,我二十三年都不知道疼是什麼感覺。我是不是……也是個殘廢?”
他終於把那個“疼”字吐出來了。
一次對他媽,一次對我。
可我看著他燒焦的地毯,心裡只剩下一片死寂。沒有心疼,沒有釋懷,只有疲憊。
“顧深,”我拎起沙發上的外套,往外走,“你學會喊疼了。可我的子宮,已經沒機會疼了。”
他僵在原地,手伸出來想抓我,又頹然垂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像一頭終於學會流淚的野獸。
但我沒有回頭。
一隻手伸了二十三年才伸出來,另一隻手等了三年,已經僵了。
回到我媽家時,天已經黑了。
我媽在樓下喊我吃飯。
我應了一聲。關窗,下樓。
桌上擺著紅燒肉。我媽遞給我一雙筷子。
“今天肉燉得爛。”她說。
我夾了一塊,咬下去。肥肉化了。
熱湯從喉嚨滑到胃裡。
顧深他媽說“忘問了”。一個“忘”字,二十三年。
我媽不用我說。看一眼我換鞋、彎腰,就什麼都懂了。
我嚥下那塊肉。
至少今天,他伸了手。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