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條“好的”_第九章 民政局門口
第九章
民政局門口,石階被太陽曬得發白。
我下車,拎著透明檔案袋。
他站在臺階下,脖子上的深灰圍巾有些歪。手裡捏著那張描得發皺的紙。
我走過去,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許眠。”他聲音發啞,“再教我一次。最後一次。”
我看著他。眼睛紅,鼻尖也紅。他這輩子沒這麼難看過。
“你錯哪了?”我問。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看,你連錯哪兒了都得想。”我把檔案袋遞過去,“簽字吧。”
他沒接紙。盯著那個透明袋子看了幾秒,接過去,拉開拉鍊。
裡面是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還有我打印出來的那疊A4紙。
他抽出最上面那張。小產前一天那條。
“你裝好了行李箱。箱子裡沒有他的名字。”
他盯著那行紅筆字,喉結滾了一下。手裡的紙邊緣被捏得發軟。
“進去吧。”我轉身往上走。
他跟在後面。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聲音有些亂。
辦事員把表格推過來。
顧深拿起筆。筆尖懸在男方簽名欄上方,指節繃得發白。
他盯著那條橫線,很久。久到空調風把紙頁吹得輕掀。
“許眠,”他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如果我簽了……你以後,會偶爾想起她嗎?”
“我不需要偶爾想起他,”我說,“他一直在。只是你從來沒問過。”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眶是紅的。
“年年,”他念出這兩個字,像第一次開口說一門陌生的語言,“我們叫她年年,好不好?”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我沒說話。
他低頭。筆尖落下去。先寫“顧”,第一筆橫,很慢。再寫“深”。最後一捺拖出去,手腕顫了一下,洇開一小團墨。
他放下筆,把筆帽扣回去。咔一聲。
我拿起那張紙,摺好,放進檔案袋。
“年年很好,”我說,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他。
他怔了一下。像是被這兩個字擊穿了。
辦事員蓋章。鋼印下去,咔一聲。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和我面對面。
他想解圍巾遞我。手繞到脖子後,又停下。
“留著吧。”我說。
他收回手。點點頭,往外走。
我走下臺階。太陽曬著後脖頸。
到底下時,我偏頭看了一眼。掃地的女人把廢紙倒進垃圾車。她沒抬頭。
我繼續走。身後玻璃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過馬路,等車。陽光很好。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螢幕上,顧深的名字亮著。最後一條,三個字:“年年好。”
沒有標點。沒有解釋。
我站在樹下,看了很久。陽光從樹葉縫漏下來,落在螢幕上。光斑一跳一跳。
年年。這名字第一次從他手機裡出來。
他沒用“對不起”,沒用“我想她”。只寫了這三個字。像一聲遲到的、不敢驚動任何人的嘆息。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後視鏡裡,民政局的門越來越小。拐個彎,看不見了。
手機沒鎖屏。三個字躺在最後一行。
我沒回復,也沒刪除。只是把螢幕按滅。
往前走,和帶走它,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