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愛意一寸灰_第 9 章 法院通知了
第 9 章
“法院通知了,調解日期定在下週三。”
律師的電話是在培訓班下課後接到的。
教室在鎮政府旁邊的二層小樓裡,七八張桌子,一臺老式投影儀。
我坐在最後一排,筆記記了滿滿一本。
“她怎麼說?”
“對方律師說,清殊同意調解,但有個條件——想當面跟你談一次。”
“在法院談。”
“她說私下談。”
“沒有私下。法院見。”
掛了電話,發現媽站在堂屋門口。
“下週三?”
“嗯。”
“我跟你去。”
“媽,不用——”
“我跟你去。”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週三早上六點,天還沒亮。
媽已經穿好了那件從老家帶到市裡又帶回來的舊西裝。
她在鏡子前整理領口,動作跟那年送我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
“媽,穿暖和點就行,不用穿這個。”
“去法院是正經事,不能太隨便。”
她把襯衣最上面那顆釦子繫好,又用溼毛巾擦了擦皮鞋。
出門前,她把藥裝進口袋,拍了拍確認在。
從老家到市裡的法院,高鐵一小時,地鐵二十分鐘。
媽在高鐵上沒說話,一直看著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突然問:“今天晏清殊會來嗎?”
“會。”
“她還是不籤?”
“她說想調解。”
媽點了點頭。
法院的調解室在三樓,不大,一張長桌,兩邊各三把椅子。
我們先到。
媽坐在我旁邊,腰板挺得很直。
九點整,門被推開。
晏清殊走進來。
身後沒有律師,只有她一個人。
她比上次在老家看到時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白大褂底下的襯衣領口空了一圈。
她看見媽,先彎了腰。
“媽。”
媽沒應。
晏清殊坐到對面,把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調解員進來,例行說了流程。
“雙方是否同意先嚐試調解?”
“同意。”晏清殊說。
“同意。”我說。
調解員翻開材料。
“男方訴求是解除婚姻關係,放棄共同財產分割。女方的意見是?”
晏清殊沒有立刻回答。
她開啟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
不是律師函,不是反訴材料。
是一份體檢報告。
她把報告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我上週做的全面體檢。你看一下。”
我沒動。
“看什麼?”
“你看看第四頁。”
調解員看了看雙方,沒有阻止。
我翻到第四頁。
心理健康評估。
焦慮量表、抑鬱量表,兩項都標紅了。
下面附著醫生的建議:建議接受系統心理干預,暫停高壓工作。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因為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自己出了多大的問題。”
她的聲音很平。
“我以為我是在照顧所有人,其實我誰也沒照顧好。星辭——洛星辭,他確實對我有別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但我需要有一個人崇拜我、依賴我,因為你從來不會。你太硬了,寒舟。你受了委屈不說,扛了壓力不講,我打不破你的殼,就去找了一個容易打破的人。”
調解員看看她,又看看我。
“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
她把體檢報告收回去。
“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你心軟。”
她從檔案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張紙。
是那份離婚協議。
她終於拆了信封。
協議上,女方簽名處,多了一行字。
不是簽名。
是一句話。
“共同財產全部歸男方。”
我看著那行字。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要。”
“我知道。但這是我欠你的。”
她拿出筆,在簽名處落了筆。
晏清殊。
三個字,寫得很慢,筆畫工工整整。
簽完,她把筆放下,看著我。
“寒舟,對不起。”
調解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媽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一刻,她抬起手,覆在我手背上。
掌心的老繭粗糙而溫熱。
“兒子,她簽了。”
“嗯。”
“你怎麼想?”
我看著那份協議上兩個人的簽名。
一個是昨晚在臺燈下籤了無數遍的我的字,一個是剛才落下的她的字。
“我想回家了。”
媽點了點頭,慢慢站起來。
她走過長桌,經過晏清殊身邊。
晏清殊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媽——”
“小晏。”
媽站住了。
“你是個好大夫。”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繼續往門口走。
沒有回頭。
走廊裡的光很亮,白晃晃的。
媽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我跟在她身後。
出了法院大門,冬天的太陽照在臺階上,不暖,但很亮。
媽站在臺階最上面,深吸了一口氣。
“回家吧。”
“嗯。”
“今晚媽給你做麵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