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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不少遊客想逃離酷暑,來到我們縣看雪山。
妹妹鬧著要去河面滑冰,我帶她去了附近未公開遊玩的一條小河。
我蹲下繫鞋帶,手指剛碰到鞋繩,腦子裡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人把我剛才走過的路,全擦掉了。
我站在雪裡,看著四周。
樹,河堤,遠處交談的人。
都認識,又都不認識。
手裡牽著的繩子滑了下去。
我轉身回了家。
兩個小時後,爸爸衝進屋,抓住我的胳膊往後一拽。
“陳文!欣欣呢?”
欣欣?
我嘴唇凍得發麻,問她:“欣欣是誰呀?”
爸爸的臉一下變了。
全家人跑去河邊找。
妹妹被人從冰窟窿旁邊抱了上來,身上溼透,哭得嗓子都啞了。
爸爸抱著她哭,回頭看見我,一腳把我踹進雪裡。
“怎麼掉下去的不是你這個喪門星!”
“你就是嫉妒我們疼欣欣,故意裝傻!”
“這次裝失憶,下次呢?你是不是要真弄死他!”
他們圍著妹妹,像她才從鬼門關回來。
我趴在雪裡,胸口疼得喘不上氣。
我也難受。
對啊。
為什麼死在冰河裡的,不是我這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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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他進來,別髒了欣欣的福氣。”
爸爸抱著裹成一團的妹妹進屋,門被關得震天響。
我從雪地裡爬起來,膝蓋磕到石階,疼得眼前發黑。
媽媽伸手扶我。
“文文,先起來。”
我抓住她的袖口。
布料很冷,沾著雪水。
“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忘了。”
媽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醫生和我們說過你會間歇性看不清東西還會失憶,別怪你爸,你爸就是嚇著了。”
屋裡立刻傳來爸爸的聲音。
“吳嬌,你還跟他說什麼?他差點害死你女兒!”
媽媽扶著我的手頓住。
我抬頭看她。
“媽,我冷。”
她低聲說:“先進來換衣服。”
門被爸爸拉開一條縫。
他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股怒氣,平靜得嚇人。
“他要進來,可以。”
我眼睛一亮。
爸爸看著我。
“跪在門口,把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一句一句說清楚。”
媽媽皺眉。
“建國,她病了。”
“病了就能把欣欣丟在冰窟窿邊?”
爸爸聲音不高。
“陳文,你說。牽欣欣的繩子,是不是你鬆開的?”
我低頭看手心。
空的。
“是我鬆開的。”
“你明知道欣欣愛跑,還帶她去河邊?”
“是。”
“你答應過我,一步都不離開她?”
喉嚨裡堵著一團冷氣。
我說:“是。”
爸爸點頭。
“聽見了嗎?他都認。”
媽媽的手慢慢鬆了。
我急忙說:“可我那會兒低頭繫鞋帶,腦子裡突然斷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回家了,我真沒想丟下她。”
爸爸笑了一聲。
“又斷了。”
他把妹妹往懷裡抱緊。
“打碎碗,你說斷了。忘關爐子,你也說斷了。今天欣欣差點死了,你還是這句話。”
妹妹從棉被裡露出一張小臉,嘴唇發白。
“哥哥......”
我往前一步。
“欣欣,對不起。”
爸爸抬手,把窗簾拉上。
妹妹的臉沒了。
屋裡傳來碗勺碰撞聲。
“欣欣乖,喝薑湯。喝完就不怕了。”
我站在門外,拍身上的雪。
拍了兩下,手指更僵。
我小聲念:“是我沒牽住繩子,是我沒牽住......”
唸到後面,我停住。
欣欣當時往哪邊跑的?
左邊?
右邊?
我用力想,腦子裡只有一片白。
媽媽隔著門說:“文文,你先去柴房待會兒,等你爸氣消了。”
我問:“媽,你給我開門嗎?”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爸爸說:“柴房也別讓他進。”
媽媽壓低聲音:“外頭太冷。”
“欣欣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時候不冷?”
爸爸說。
“他不是愛忘嗎?讓他記一記。”
我敲門。
“爸,我真的冷。”
“冷死你也該。”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忽然沒聲了。
我等了等。
沒人再說話。
於是我收回手,走到柴房門口。
鎖釦從外面扣著,鐵環凍得硬邦邦。
我推了兩下,沒推開。
雞棚歪在牆邊,石磨旁邊落著半截紅繩。
我盯著那繩子,心裡一跳。
那不是牽妹妹的繩子。
牽她的那根是藍色的。
可我手裡之前,好像也有過一截紅的。
去哪兒了?
屋裡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出去看看他。”
爸爸說:“你敢。”
“建國。”
“吳嬌,你今天要是心疼他,以後欣欣再出事,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媽媽沒再開口。
我貼著牆根往院門走。
一步。
又一步。
走到院門旁邊時,腦子裡那根弦又鬆了。
門閂在哪兒?
我家院門,怎麼這麼高?
雞棚,石磨,柴房。
位置都不對。
我摸著牆,摸到一道冷縫。
門沒關嚴。
外面遊客們吵吵嚷嚷,我嚇得鬆開手。
再抬頭,我站在村口的河堤邊。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
腳下的冰發出細碎的響。
我轉身看路。
路上白茫茫一片。
我想回家。
可家在哪邊,我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