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下輩子我不會再丟下妹妹了_第8章 8他沉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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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很久,抬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很多畫面湧回來。
三歲那年,爸爸揹著我趕集。
我趴在他肩上,手裡拿著紅糖餅。
他說:“我們家寶最甜。”
那時,家寶是我的小名。
五歲,我發燒,爸爸抱著我在村衛生室坐了一夜。
他不停摸我的額頭。
“寶兒不怕,爸在。”
八歲,我第一次看不清路,摔在院門口。
爸爸嚇得臉都白了,抱著我跑去鎮上。
“醫生,他眼睛怎麼了?”
後來診斷出來。
突發性視障,記憶斷片,定向障礙。
爸爸守了我三夜。
他眼睛腫著,還對我笑。
“沒事,爸給你記著。”
可發作越來越多。
我忘記關火,差點燒了鍋。
忘記回家的岔路,被人送回來。
忘記爸爸的生日,還笑著問今天吃什麼。
爸爸開始怕。
怕久了,他不信了。
他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妹妹出生那天,媽媽站在產房外,眼睛紅紅的。
他說:“文文,你有妹妹了。”
我趴在玻璃上看那個皺巴巴的小人,心裡又空又軟。
滿月時,爸爸說:“以後就叫欣欣吧。家寶不能叫了,免得欣欣說我們偏心。”
媽媽愣住。
“文文以前的小名......”
爸爸抱著妹妹,聲音很輕。
“他現在有大名了。”
“家裡總得有個壓福氣的名字。”
我站在門外,手裡拿著給妹妹折的小紙船。
那天以後,家寶就不再是我。
媽媽偷偷給我做便籤。
她說:“發作了別怕,站住,等媽。”
她給我的盲杖綁紅布條。
“顏色亮,別人能看見。”
我問:“媽,要是我忘了你呢?”
媽媽摸摸我的頭。
“那媽記得你。”
可是爸爸一發火,她總是沉默。
事後,她會給我塞一顆糖。
“你爸也是急。”
我含著糖,不知道甜不甜。
畫面退去時,爸爸正坐在床邊縫圍巾。
他把昨晚凍硬的線頭拆開,一針一針補。
“文文。”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爸以後再也不讓你等了。”
媽媽在旁邊整理我的便籤。
每一張都壓平,夾進病歷本里。
妹妹趴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哥哥的圍巾好了嗎?”
爸爸點頭。
“快好了。”
妹妹把斷掉的盲杖推過去。
“這個也修。”
媽媽接過來。
“媽修。”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原來我不是一開始就沒人要。
後來他們太害怕了,把害怕壓到我身上,又把妹妹當成不能失去的那一個。
黑棉襖叔叔站在門口。
“還剩一點時間。”
我點點頭。
“我想看完這個節。”
天快亮時,媽媽給我換上新買的棉襖。
釦子扣到最後一顆,她怎麼也扣不上。
爸爸伸手接過去。
“我來。”
他的手抖得比媽媽還厲害。
釦子滑了三次,才扣進釦眼。
爸爸低頭看著我。
“我們文文穿紅色好看。”
媽媽別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爸爸從櫃底翻出一個鐵皮盒。
裡面有我的獎狀,斷掉的彈弓,還有小時候寫的紙條。
爸爸別哭。
我會記得回家。
那幾個字歪歪斜斜。
爸爸捂著紙條,半天沒出聲。
妹妹把自己的新棉帽放到我枕邊。
“哥哥,家寶這個名字永遠是你的,以後我叫你家寶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
“我會一直愛你的。”
爸爸伸手抱住她。
這一次,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罵她。
“不是你的錯。”
妹妹愣住。
爸爸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上。
“是爸爸錯了。”
媽媽走過來,把他們一起抱住。
我看著他們,胸口堵了很久的地方,鬆了一點。
我想聽的,其實只有一句話。
文文不是故意的。
送我走那天,雪停了。
村裡的人都來了,沒人再說我鬧脾氣。
爸爸把修好的圍巾放到我身邊,又把擦乾淨的盲杖放在棺邊。
媽媽在紅繩牌旁邊寫了一句新話。
這次媽媽陪你回家。
她的字很醜,墨水暈開一團。
爸爸看見後,哭得站不穩。
他跪在棺前,手指抓著邊沿。
“文文,爸錯了。”
“爸不該不信你。”
“爸不該把你的名字丟掉,又怪你不懂事。”
妹妹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那根牽繩。
她把繩子輕輕放下。
“哥哥,我以後不亂跑了。”
“你下次別牽我了。”
媽媽抱起她,眼淚落在她的帽簷上。
黑棉襖叔叔站在村口等我。
我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院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忽然抬起頭。
“文文。”
他跌跌撞撞追出來,跪在雪地裡。
“文文,回家啊。”
媽媽抱著妹妹站在他身後,哭得彎下腰。
我站在門外,終於沒有再迷路。
這條路我走了很多年。
從院門到河堤。
從河堤到村口。
以前我總怕忘。
現在不用怕了。
黑棉襖叔叔問:“捨不得?”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們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風從河面吹來,把雪吹平。
端午的夜裡,我坐在河堤下,等一扇不會開的門。
後來門開了。
可是我已經走不回去了。
我跟著叔叔走向亮處。
身後傳來爸爸的哭聲,越來越遠。
這一次,我真的不會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