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冬,侯府梅林邊的池水涼得能把骨頭凍透。
母親新收的義女蘇婉寧在裴昭經過時故意失足,一頭栽進他腳邊的冰窟窿。
她在水中亂抓,溼透的衣襟敞開大半,露出的肌膚白得晃眼。
「王爺救救我!婉寧的腿使不上力,求您拉我上去!」
母親站在岸上急得變了臉,連狐裘下襬掃進雪泥都顧不上,只一個勁催裴昭下水救人。
裴昭眼皮都沒抬,只接過侍衛手中的暖爐,不緊不慢往後退了三步。
「蘇姑娘抽筋的地方很稀奇。兩條腿不能動,解衣帶的手倒還挺利索的。」
「難不成這冰窟窿底下燒著炭,竟把你熱得要在眾人面前脫衣裳?」
他隨即看向母親,嗓音不高,但是每句話都帶刺。
「夫人先別慌。蘇姑娘撲騰得這樣有力,八成是水裡的精怪現了原身。還不叫人去取幾張帶倒鉤的舊魚網?」
裴昭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吩咐身後的侍衛。
「都看清楚點,離她三丈遠再撒網。」
「誰要是碰著蘇姑娘的身子,叫她賴上了,哭著喊著非進府做妾,本王可不會替你們準備聘禮。」
1.
侍衛得了吩咐,手腳利落地轉身去庫房翻找舊魚網。
蘇婉寧仍泡在刺骨的水中,凍得嘴唇發青,求救聲也開始發顫。
裴昭始終站在岸邊,她抬頭看了許久,才相信他真沒有下水的意思。
不多時,幾個粗使家丁扛來平日撈枯枝水草的舊魚網,網上的鐵鉤全生著鏽。
家丁牢記寧王的命令,隔著三丈把魚網拋進池中。
魚網兜頭落下,浸水後沉沉壓住了她的頭臉。
鉤刺劃破皮膚,幾絲淡紅很快在冰水裡洇開。
幾名家丁齊聲使力,麻繩在掌心勒出紅痕,才像拖一尾大魚般把她從破冰和淤泥之間硬拽到岸上。
她精心挑的薄紗裙被扯成碎條,露出的手臂和肩背全是細長血痕,模樣比落水前難看百倍。
北風一刮,她縮成一團,方才那點嬌弱風情蕩然無存。
母親驚叫著撲過去,解下狐裘將蘇婉寧嚴嚴實實裹住。
她回頭瞪我,責怪幾乎寫在臉上,「姝兒,你怎能狠心到這個地步?」
「婉寧是你義妹。她落了水,你站在旁邊,竟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肯說!」
母親又朝裴昭開口,強忍著怒氣,「王爺身份貴重,不肯親自下水,臣婦也明白。」
「可她畢竟是清白姑娘,您叫家丁拿帶鉤的魚網拖她,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裴昭側過臉,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
「夫人這番道理新鮮得很。本王若抱她上岸,明日全京城就該傳寧王與侯府義女有了肌膚之親。」
他掃了一眼裹在狐裘裡發抖的人。
「本王替蘇姑娘守住名節,夫人不謝謝我,反倒是怪罪上本王了。侯府教女兒的規矩,果然叫人大開眼界。」
裴昭把利害說得清清楚楚,母親縱然氣得臉色發青,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蘇婉寧靠在她懷裡,牙齒打戰,卻還記得朝我遞來委屈的目光。
「姐姐別怪王爺,是婉寧腳下不穩......這件事與王爺無關。」
我看著她,聲音冷淡,「既知道是自己失足,就回去喝薑湯。一直站在寒風裡,是不想活了,還是這出戲還沒演完?」
母親心疼得厲害,忙讓丫鬟婆子把她送往暖閣,臨走仍狠狠剜了我一眼。
眾人擁著蘇婉寧走遠,方才還喧鬧的梅林很快空了下來。
旁人只看見母親對義女百般維護,我卻記得她獨守正房的那些年。
父親常年住在外室那裡,對正房敷衍冷淡。逢年過節,他也只派人送回幾匹料子。母親在空屋裡熬了大半輩子,最想要的,不過是有人日日順著她、哄著她,讓她覺得自己仍被人需要。
身為侯府嫡女,我自小被教著撐起門戶,寧願受罰也不會說違心的軟話。
半年前,蘇婉寧流落京郊,在寺裡恰好遇上去上香的母親。
她自稱父母雙亡,族人散盡,獨自在外無處安身。
那套悽楚身世配上她柔弱的長相,再加一張會看人臉色的巧嘴,正戳進母親心裡最空的地方。
母親多年得不到丈夫的溫情。
她見蘇婉寧可憐,又被幾句貼心話哄軟了心,便把人帶回侯府認作義女。
蘇婉寧擅長伏低做小,母親想聽什麼,她就說什麼,很快填滿了母親缺失多年的慰藉。
半年相處下來,蘇婉寧幾乎成了母親身邊最親近的人;至於我這個親女兒,反而是做什麼都能被挑出錯處。
裴昭等眾人走遠才來到我身邊,冷峻的眉眼稍稍舒展,神情裡竟帶著邀功。
「姝姝,剛才那樣處置,可讓你受氣了?」
我見他這副模樣,終於笑了,「做得很好。」
他握住我的手,把溫熱的手爐塞進我掌心。
「我的眼裡只裝得下你。旁的什麼人再往跟前湊,也休想碰到我半分。」
2.
被魚網拖上岸以後,蘇婉寧閉門養了整整三日才肯見人。
母親每天來回探望七八趟,珍貴補品一匣接一匣送進去。
到了第三日黃昏,周嬤嬤奉母親之命跨進我的院子,要我立刻去正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