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東宮謀_第六章 裊裊

「嫋嫋,難得有此機會,可願意上馬同我馳騁一番?」

我正要牽過韁繩,遠處卻跑來一侍衛在李庭耳邊低語幾句,李庭神色逐漸凝重,我當下心中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李庭說:「嫋嫋,季氏早產。」

我與李庭趕回東宮時,季承徽仍在產房中叫喊。

宮中穩婆說是早產加上胎位不正導致的難產,這才導致遲遲生不下來,再遲些恐怕胎兒難保。

這胎足足生到後半夜才落地,一個已經成型的男嬰,落地便沒了聲息,穩婆從產房抱出來,對李庭彙報說是死胎。

這胎本就凶多吉少,能保到八月有餘已是強求後的結果。

李庭面上並沒有太多難過。

我見他那副模樣,便也知道,等他以後坐上帝位,多的是女子前仆後繼為他誕下子嗣。

一個生下來便夭折的男嬰,在他日後的歲月中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

最是無情帝王家,我正覺得悲涼。

卻聽到季承徽的侍女小池來尋我,說是季承徽想見我。

一入產房,我便被血腥味包裹。

她躺在產床上,我頭一回見到她如此瘦弱,彷彿大半個精氣都被那個死胎奪走,一起葬入地裡了。

她微微喘息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見我來了便揮手叫我過去,我忙上前坐在她邊上,她如往常那般彎了彎眼眸。

這是她每次向我示好時的動作。

她問我她剛剛生下的孩兒是男是女?都沒聽見他哭,是不是體弱?

這時小池端來熱水打算替她擦拭,卻摸得滿手血,小池哭叫著抬起手。

穩婆見狀大喊不妙,方才閒下去的其餘人又匆匆跑出去喚太醫。

整個產房鬧鬨鬨的,可她彷彿沒聽見似的,依舊柔聲詢問著我。

最後她說:「良娣娘娘……我自知我不行了…你是個熱心之人……我的孩…就、託……」

她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完,眼睛裡便沒了生息,手直直地垂下。

小池見狀,忙大喊道季承徽去了!季承徽去了!

我直愣愣地望著她。

這胎本就凶多吉少,註定是保不住的。

可誰也沒料到,連人也保不住。

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八月的孩兒誕下便是個死胎。

她甚至還想將一個死胎託付給我照料,因為她以為我是個熱心之人。

她的所思所想,皆是錯的。

最後,我是被遲水強行拽起來離開產房的,已經有不少下人步入湧了進來,要處理季承徽的後事。

她蒼白的臉上蓋上一張白紙,就此離開了這爭鬥不休的東宮。

李庭尚未離去,他的臉上仍舊是那副淡漠神情,彷彿死的不是自己妻兒,裡面的那個女子不是因為他誕下子嗣而死。

整個東宮的女人,本就在他眼中算不上妻,只是他想要得到一個聰明太子妃的養蠱間。

可我在離開之際,仍舊抓住他的袖子說道:「李庭,你為何不難過?」

李庭只是望向我,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說道:「嫋嫋,縱使我寵愛於你,你也不能直呼我的名諱。」

5

我那日的行為實在是放肆了。

李庭是君,我是臣。

臣子自然不能去質問君主,若是惹君主不快,反而會惹禍上身。

自那日之後,我便加倍地討李庭歡心,討他歡心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只要我不再做那個馳馬天地的顧家嫡女,只需乖順地做依偎在他懷中的顧良娣。

每當李庭露出被討好後滿意的神情,我便會想起在軍營馬場馴馬的阿兄。

每當他馴服一匹烈馬,他也是這般神情。

在這東宮中,我與這匹馬有何不同呢?

真有不同之處的話,便是李庭偶爾還會想起我不是他正欲馴服的烈馬,玩笑般地說道:

「那日你問我為何不難過,其實我心中還有點歡喜。」

「歡喜何在?」

「喜在我知道了,倘若我有一天也永遠離去,你還能因為和我相處的這些日子,真心實意為我掉下幾滴淚。」

這又有什麼好喜的呢?他日後坐上帝位,百年後駕崩,別說我了,全天底下的人都會為他掉幾滴淚的。

季承徽死後,她那侍女小池跪在我跟前求我留下她,我念在昔日同季承徽的交情份上,將小池調到了我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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