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_第11章
第11章
?時間像一條遲緩的河流,悄無聲息地流淌過了一個月。
?這座城市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那些曾經喧囂吵鬧的網紅打卡街,如今門可羅雀。
?斑駁的牆壁上,再也沒有了密密麻麻的勵志語錄。
?小區的廣場上,再也聽不到鄰里之間為了買房買車而進行的高聲攀比。
?空氣裡沒有了那些扭曲的實體,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人們開始變得懶散。
?街頭的環衛工人坐在路沿上抽著旱菸,任由落葉鋪滿半條街道。
?寫字樓裡的白領們不再為了績效而加班到深夜,他們甚至會在工作時間公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這種真實讓人感到輕鬆,但也衍生出了另一種可怕的冷漠。
?因為失去了所謂的“正確”驅動。
?一些被壓抑了太久的負面本能開始如同野草般瘋狂生長。
?有人在超市裡光明正大地插隊,被指責後只是翻個白眼,連架都懶得吵。
?有人整天躺在家裡縱慾狂歡,任由外賣盒子在門口堆成小山。
?自私與懶惰,正在這座沒有規矩的城市裡悄然蔓延。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老城區的林蔭道上。
?因為失去了過去的絕大部分記憶,我只能靠著一種本能在這個世界裡遊蕩。
?轉過一個街角,我在一家倒閉的便利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一個穿著起球毛衣的女人正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罐廉價的啤酒。
?她沒有化妝。
?眼袋深重,臉色蠟黃,頭髮隨意地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
?是蘇晚。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坐擁數十萬粉絲的“勵志女神”。
?如今她所有的社交賬號都已經被登出。
?失去了一切粉絲的她,看起來就和一個普通的落魄中年女人沒有任何區別。
?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曾經那種冰冷而高傲的算計。
?因為她身後的那臺“理智”實體,早在那個清晨就已經徹底粉碎。
?蘇晚看著我,目光有些呆滯。
?她狠狠灌了一口啤酒,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深。”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
?“我這一個月裡,經常坐在這裡發呆。”
?“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以前好像做了很多非常過分、非常惡毒的錯事。”
?她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痛苦而迷茫。
?“可是......我怎麼都記不清了。”
?“我甚至記不清我當初為什麼要那麼拼命地往上爬。”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那個曾經只會機械運作的女人,現在雖然頹廢,但她偶爾看向街邊野貓時,眼角會流露出一抹真實的笑意。
?那是屬於人類的笑。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轉身離開。
?這個世界雖然病態,但至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感受真實。
?然而。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變化。
?雖然那些強大的實體已經被徹底摧毀。
?但人類的靈魂深處,卻潛藏著一種無法根除的原始本能。
?那是一種對“意義”的極度飢渴。
?習慣了被操控、習慣了被定義的人們,在經歷了短暫的自由後,開始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們不知道明天該往哪裡走。
?於是,人們開始自發地去尋找“新的意義”。
?城南的一群年輕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一個名為“隨意生活社”的組織。
?他們每天在廢棄的工廠裡席地而坐,開始大聲朗誦自己創作的蹩腳詩歌。
?城北的大批中年人則選擇了徹底躺平。
?他們拒絕工作,拒絕社交,每天只靠最低限度的食物維持生命。
?但這些都還不足以致命。
?真正讓我感到脊背發涼的,是三天前出現在本地論壇上的一篇匿名帖子。
?那篇帖子的標題只有簡單粗暴的一句話。
?“我們需要重新找回‘奮鬥’,否則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後代,都會被這個世界殘酷淘汰。”
?帖子的內容極其煽情,充滿了對現狀的焦慮與對落後的恐懼。
?僅僅三天時間。
?這篇帖子獲得了幾百萬的高贊!
?評論區裡無數人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瘋狂跟帖附和。
?“說得對!我們不能再這麼墮落下去!”
?“人活著就得有目標,必須要捲起來!”
?“恢復以前的秩序吧,我受夠了現在這種沒有方向的日子!”
?恐慌與焦慮,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網路上重新匯聚。
?我坐在市中心公園的一張長椅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篇密密麻麻的高贊評論。
?突然。
?我手背上那個形如閉眼般的青色胎記,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這股刺痛直達神經,讓我的手指瞬間痙攣。
?我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天空。
?在公園不遠處的半空中。
?一個幾乎透明的、極其微小的小東西,正順著微風,從街道的盡頭緩緩飄來。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虛幻的蒲公英。
?它極其輕盈,沒有任何壓迫感。
?但當它飄過那些手裡拿著手機、正對著那篇帖子長吁短嘆的路人頭頂時。
?它那細微的絨毛上,立刻閃爍出了一道微弱的熒光。
?一行只有我能看見的半透明文字,在那團蒲公英上方緩緩浮現。
?它的標籤是——“懷舊”。
?它沒有去強行吞噬別人。
?它只是靜靜地盤旋在那些懷念著“過去秩序”、渴望著“被重新定義”的人們頭頂。
?它透過吸收人們對不確定性的恐懼,開始一點一點、貪婪地重新收集著能量。
?微風吹過。
?一張佈滿汙垢的臉龐突然湊到了我的面前。
?是周笛。
?她依然穿著那件寬大的衛衣,只是變得更加破舊不堪。
?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流浪在這座城市的公園裡,靠撿垃圾為生。
?此刻,她正蹲在長椅旁,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被踩癟的易拉罐。
?她那雙原本已經呆滯了整整一個月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抹極其詭異的光芒。
?她直勾勾地盯著半空中那團如同蒲公英般的新生實體。
?她突然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
?“它回來了......”
?“你看到了嗎?那是‘懷舊’實體。”
?周笛咯咯地笑了起來,口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它會讓這裡的所有人,像發了瘋一樣去渴望回到那個所謂的‘正確’時代。”
?“林深啊......”
?她湊近我的耳朵,用一種近乎耳語的低沉聲音,說出了那句讓我如墜冰窟的話。
?“你拼了命地殺了一個爹。”
?“可這群無藥可救的人......他們馬上就會自己再造一個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