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_第2章
第2章
?我站在王阿姨家那扇貼著“迎春接福”的防盜門前，手懸在半空中。
?門縫裡飄出濃郁的八角和肉香。
?這香味極具誘惑力，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股陳腐的、像溼毛巾捂久了的黴味。
?我硬著頭皮敲響了門。
?門幾乎是在瞬間被拉開的。
?王阿姨穿著花圍裙立在門口，臉上掛著和樓道里一模一樣的燦爛笑容。
?“小林來啦！快進來，肉剛出鍋！”
?她側過身讓我進去。
?我一低頭，就看到那團兩米高的乳白色粘稠霧氣正死死騎在她脖子上。
?無數條細長如髮絲的觸鬚從霧氣底部垂下，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頭皮和太陽穴裡。
?餐桌上擺著一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王阿姨熱情地招呼我坐下，拼命往我碗裡夾肉。
?“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慈祥。
?但我仔細盯著她的臉，後背卻升起一股寒意。
?她的嘴角拉到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
?可從始至終，她的眼角沒有一絲皺紋。
?她的雙眼死寂、空洞，就像是被安上了兩顆毫無生氣的玻璃珠。
?她的嘴角甚至沒有因為說話而有半點蠕動，聲音就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隔壁臥室裡傳出陣陣鍵盤暴擊聲和粗暴的辱罵。
?“操！你會不會玩啊！選個輔助跟個死人一樣！”
?“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跟你們這群智障組隊！”
?那是王阿姨二十六歲、至今待業在家的兒子在打遊戲。
?咆哮聲震得桌上的湯碗都在發抖。
?王阿姨面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甚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她轉頭看向臥室方向，眼珠機械地轉動著，小聲唸叨。
?“孩子壓力大，年輕人不容易，要包容......要包容......”
?在她頭頂，那團“善良”實體猛地劇烈膨脹起來。
?無數張嘴在白霧中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低語聲。
?“我好餓......我好餓......”
?“吃掉她的委屈......吃掉她的憤怒......吃掉她的拒絕......”
?“她不需要脾氣......她只需要善良......”
?實體貪婪地吮吸著，王阿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枯黃。
?突然，實體的一條粗壯觸鬚從白霧中分化出來。
?它像一根透明的巨蟒，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的防盜門縫隙，延伸到了樓道里。
?樓道里正站著一個剛爬上樓、喘著粗氣的外賣小哥。
?觸鬚瞬間纏上了外賣小哥的脖子。
?外賣小哥原本因為超時而焦躁憤怒的臉，在瞬間凝固了。
?他眼裡的怒火迅速退去，轉而浮現出一抹極度不自然的僵硬微笑。
?他甚至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自言自語地傻笑起來。
?“沒事......客戶罵我是應該的......我要體諒別人......”
?我看到這一幕，心臟險些從嗓子眼跳出來。
?這個怪物不僅在吃王阿姨。
?它還在像傳染病一樣向外擴散！
?如果任由它繼續吸食下去，整個小區乃至整座城市的人，都會變成失去喜怒哀樂的傀儡！
?我按捺住心中的恐懼，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我試探性地看著王阿姨，極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緩。
?“阿姨......其實有些事情您不用強求自己。”
?“您真的不用對所有人、所有事都這麼好。”
?“偶爾發發脾氣，也是正常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阿姨頭頂的“善良”實體猛地劇烈扭動起來！
?霧氣內部那無數張嘴發出尖銳刺耳的嚎叫，彷彿被強酸潑中了一般。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猛地凝固了。
?她的嘴角僵在半空，眼珠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茫然與痛苦。
?可還沒等我鬆一口氣。
?那團實體突然像受驚的刺蝟一樣，將所有散開的觸鬚瞬間收攏！
?扎得更深了！
?粗壯的觸鬚甚至深深沒入了王阿姨的太陽穴皮膚之下，將血管撐得高高鼓起！
?王阿姨的面部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再次綻放開來。
?比剛才還要燦爛，還要僵硬，撕裂感更強！
?“你說得對......小林說得對......”
?“是阿姨還做得不夠好......阿姨改......阿姨一定改......”
?她的眼角被強行拉扯，甚至滲出了一絲血痕，可她依然在笑。
?我看著那團變得更加龐大、更加兇殘的白霧，通體發涼。
?勸說根本沒用！
?越是勸她放棄“善良”，這股社會公認的“正確”力量就會越發猖獗地反噬寄生者！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幾乎是摔下筷子，倉皇失措地逃出了王阿姨家。
?一路狂奔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我重重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冷汗徹底溼透了我的後背。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想要透過刷社交軟體轉移注意力。
?可剛開啟軟體，首頁推送的第一條同城熱門影片，就讓我如墜冰窟。
?影片的封面是我的一張側面照。
?標題極其醒目且刺眼——《我的男友為什麼總逃避現實？》。
?那是蘇晚發的。
?影片裡，她畫著精緻的妝容，坐在打光燈前，語氣滿是痛心與委屈。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低谷期，可他已經失業三個月了。”
?“每天假裝出門面試，實際上卻在逃避這個社會。”
?“我一直在鼓勵他，傳播正能量，可他為什麼就是不能正視現實呢？”
?評論區裡已經聚集了上千條回覆。
?毫無例外，清一色的全是在討伐我。
?“這種軟飯男還不分留著過年嗎？”
?“女友這麼優秀正能量，他居然這麼頹廢，真噁心！”
?“遠離負能量男友，加油博主！”
?就在我看著那些刺眼的彈幕時，手機螢幕猛地跳轉。
?蘇晚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蘇晚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漠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批判。
?“你看到影片了嗎？”
?“林深，我發這個影片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幫你。”
?“我想讓社會監督你，給你動力。”
?“你不能一直這樣逃避下去了，現實很殘酷，你必須面對。”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幫助我？用全網曝光我的方式？”
?“這難道不是正確的嗎？”蘇晚的聲音理直氣壯，“我是在逼你變好！”
?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退出通話介面後，我的手指停在了微信裡母親發來的那條語音上。
?我再次點開了那條語音的波形圖。
?螢幕上那條綠色的橫線，絕對平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那根本不是人類的情緒波形。
?我的母親，那個曾經會因為我考試不及格而發火、會因為買到不新鮮的菜而跟攤主理論的活生生的人。
?現在，也被某種所謂的“正確”徹底剝離了情緒。
?我握緊手機，眼眶通紅。
?我必須回去！
?我必須去看看我媽到底變成了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