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阿姨正貼心地將三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夾進我碗裡,笑容慈祥,眼神里全是長輩的疼愛。
?可我根本不敢動筷。
?因為在她身後,一團兩米高的乳白色粘稠霧氣正死死纏繞著她的脊椎,霧氣內部裂開無數張咧到耳根的嘴,正在嘎吱嘎吱咀嚼著王阿姨被榨乾的人性。
?那團東西叫“善良”。
?它突然轉過頭,裂開巨口對我發出尖銳的低語:“你看見我了......救我,或者吃了我。”
......
?早上七點整。
?手機鬧鈴準時炸響。
?螢幕亮起,屏保是女友蘇晚用粉色花體字標註的勵志標語——“今天也要加油鴨!”
?我眯著眼,按掉鬧鐘。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有些刺眼。
?對面樓的清晨總是嘈雜。
?小區廣場舞領隊王阿姨正提著布袋子從菜市場回來,一路走,一路笑著和沿途的街坊打招呼。
?“張大爺,今兒這芹菜新鮮,一會兒我給您送點過去!”
?“李姑娘,上班去啊?路上慢點,別吃冷早餐!”
?她笑得嘴唇緊咧,露出一整排整齊的假牙。
?可我的瞳孔卻瞬間收縮。
?在王阿姨那佝僂的後背上,正漂浮著一團兩米高的乳白色霧氣。
?那霧氣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著,內部不規則地裂開無數張咧到耳根的嘴。
?那些嘴一張一合,裡面沒有牙齒,只有密密麻麻的觸鬚,正在瘋狂啃食著什麼。
?王阿姨的背比昨天更駝了。
?每一次笑,那團霧氣就膨脹一分,沉沉地壓在她嬌小的骨架上。
?那是“善良”實體。
?早在七歲那年,我就知道這世界病了。
?那天爸媽按著我的頭,教我“做人要善良,要學會分享”。
?第二天清晨,我家大門外就憑空出現了一團拳頭大小的白霧。
?它在門口輕輕咳嗽,發出細碎又詭異的吸吮聲。
?我驚恐地指著門口告訴父母,卻只換來一頓善意的嘲笑。
?“這孩子,想象力真豐富。”
?後來,鄰居家的黑狗衝著那團白霧連續狂吠了三天。
?第四天,黑狗突然不叫了。
?送去寵物醫院時,獸醫搖著頭說,狗的所有內臟都在一夜之間莫名衰竭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一樣。
?從那天起,我學會了閉嘴。
?我學會了對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正確”視而不見。
?如今,我二十八歲。
?失業三個月,每天早上穿著正裝出門假裝去面試,實際上只是在破舊的網咖裡窩上一整天。
?蘇晚是本地的小有名氣的生活博主,粉絲五萬。
?她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各種精緻的勵志文案——“努力的人最幸運”、“只要心懷陽光,陰霾終會散去”。
?王阿姨是小區裡公認的“熱心腸”。
?誰家夫妻吵架、誰家小孩沒人帶,她總是第一個衝上去幫忙。
?沒人知道,她的脊椎不是因為歲月而彎曲的。
?是被那團名聲高尚的怪物一點點壓斷的。
?我洗了把臉,穿上外套下樓。
?剛走到單元門樓道口,正好迎面撞上提著菜的王阿姨。
?我下意識想要避開她的目光。
?然而,她背後的那團乳白色霧氣卻猛地劇烈蠕動起來!
?霧氣中無數張咧開的巨口同時轉向我,發出只有我能聽到的、粘稠又尖銳的摩擦聲。
?“你看見我了......”
?“救我......或者吃了我......”
?王阿姨的身形猛地頓住。
?她僵硬地轉過頭來,面部肌肉極其機械地向上拉起,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巨大笑容。
?她向我招了招手,聲音機械得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錄音機。
?“小林啊,早啊。”
?“阿姨今天買了上好的五花肉,燉了紅燒肉,一會兒來阿姨家吃呀。”
?那團“善良”實體伸出一根粗壯的觸鬚,深深地刺進了王阿姨的太陽穴,瘋狂汲取著。
?我嚥了口唾沫,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我剛想找藉口拒絕,兜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我慌亂地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媽媽”發來的語音訊息。
?我顫抖著點開。
?揚聲器裡傳出母親溫柔得讓人發毛的聲音。
?“深深啊,媽媽最近學會了不生氣。”
?“隔壁你大媽昨天把垃圾堆咱們門口,媽媽都笑著幫她倒了呢。”
?“媽媽現在心裡可平靜了,你開心嗎?”
?那聲音裡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我顫抖著點開那條語音的波形圖。
?螢幕上呈現出的,是一條絕對冰冷、絕對平直的綠線。
?沒有高低,沒有起伏。
?那是一條只有死人......或者被剝離了靈魂的機器,才能發出的聲音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