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_第5章

第5章

?老城區的夜色陰冷刺骨。

?我近乎狂奔著穿過狹窄潮溼的小巷。

?‘舊時光’網咖窩在一個地下室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和泡麵發黴的味道。

?昏暗的燈光下，整齊排列的電腦螢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我直奔網咖最角落的A3機位。

?一個穿著寬大黑色兜帽衛衣的女人正縮在破舊的電競椅裡。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通紅。

?在她面前的螢幕上，無數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正像瀑布一樣飛速狂飆。

?似乎感知到了我的到來，她緩緩轉過頭。

?兜帽下，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刺刀。

?而在她的身後，漂浮著一團極其奇特的實體。

?那不是霧氣，也不是幾何體，而是一團不斷撕裂、重組的黑色膠片。

?膠片像磁帶卡帶一樣纏繞著她，上面閃爍著無數雜亂的畫面與聲音。

?那是“真相”實體。

?“你來了。”

?女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我叫周笛。網路上的ID是‘畫師’。”

?我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壓低聲音直奔主題。

?“你帖子裡的內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讓我指認？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周笛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敲擊了一下鍵盤，螢幕上的程式碼瞬間化為無數個影片視窗。

?“一年前，我是個十萬粉絲的打假博主。”

?周笛盯著螢幕，眼裡閃過一抹沉重的痛苦。

?“我揭露了一個靠編造正能量故事、擺拍慈善吸粉數百萬的大網紅。”

?“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情。”

?“可結果呢？全網黑粉把我圍攻到退網，我的真實地址被公佈，每天收到快遞來的死老鼠。”

?周笛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黑色膠片實體。

?“那時我就能看見它們了。”

?“我以為只要指認了那個網紅身上的‘謊言’實體，就能讓大家看到事實。”

?“可我錯了。”

?周笛狠狠抓緊了自己的衣領，聲音顫抖起來。

?“指認的代價是雙向剝離！”

?“我指認了‘謊言’，結果我自己徹底失去了‘撒謊’的能力！”

?“從那天起，我講不出任何一句違心的客套話，我不能說善意的謊言，甚至不能對討厭的人微笑！”

?“我得罪了所有的親人、朋友、同事，我被整個社會拋棄，徹底社死！”

?我聽得脊背發涼。

?剝離人性的代價，竟然是這樣直接而殘酷！

?周笛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死死盯著我。

?“寄生在這個社會身上的，不僅是‘善良’‘寬容’‘理智’這些所謂的道德觀念。”

?“還有‘流量’‘熱度’‘道德綁架’！”

?“它們互為養分，已經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你如果硬生生去指認王阿姨的‘善良’，剝離了她的善良，她會變成一個徹底冷血無情的怪物，而你也會被抽走對應的人性！”

?我握緊拳頭，急切地問：“那就只能看著它們把人吃光嗎？”

?周笛搖了茫然的頭，眼神里透出一絲孤注一擲的狂熱。

?“不，還有另一個辦法。”

?“這是我研究了一年才發現的秘密。”

?“實體吃的是‘絕對的正確’，它們害怕‘負面的真實’。”

?“不要直接指認實體，而是去引導寄生者承認負面情緒！”

?周笛看著我，一字一句地教導。

?“明天你去見王阿姨，不要對那個怪物喊‘你是假的’。”

?“你要對王阿姨說，‘憤怒也是合理的’，‘委屈是可以表達的’，‘你可以拒絕別人’。”

?“當寄生者承認了負面情緒的合理性，‘正確’實體的根基就會動搖，它就會被溫和地剝離，而不是反噬！”

?我愣住了。

?承認負面？

?允許憤怒，允許拒絕？

?這完全顛覆了我過去二十多年接受的所有教育！

?“聽懂了嗎？”周笛抓著我的肩膀，“明天我們一起去......”

?然而，周笛的話還沒說完。

?她的臉色突然劇變！

?她猛地抬手捂住雙眼，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椅子上，發出壓抑的慘叫。

?“糟了......糟了！”

?“它看見我了！”

?周笛指縫裡滲出一絲鮮血，她驚恐地大喊。

?“是‘流量’實體！”

?“它寄生了全市所有的網路和攝像頭，它在追蹤我！”

?話音未落！

?滋滋滋——！

?整個地下網咖上百臺電腦螢幕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所有的遊戲介面、影片畫面在瞬間全部崩塌！

?螢幕上浮現出遮天蔽日的血紅色大字！

?【正能量社群提醒您：請勿傳播負能量！】

?【正能量社群提醒您：請勿傳播負能量！】

?伴隨著冰冷機械的廣播聲。

?網咖天花板上、角落裡所有的監控攝像頭，鏡頭內部同時亮起詭異的紅光。

?咔噠！咔噠！

?數十個攝像頭以一種違揹物理規律的角度，整齊劃一地轉動過來。

?所有的鏡頭，死死對準了我和周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