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_第6章
第6章
?網咖裡的攝像頭如同活物的眼珠，散發著刺眼的紅光，齊刷刷鎖定了我們。
?周笛拉低兜帽，猛地敲擊鍵盤，切斷了網咖的主電源。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走！”
?她低喝一聲，帶著我從地下室後門的消防通道衝了出去。
?夜風冷冽，吹得人頭腦發清醒。
?我們穿過兩條漆黑的巷子，避開了所有街角的監控。
?“別回你租的屋子，直接去王阿姨家！”
?周笛在巷子口停下腳步，把一個微型藍牙耳機塞進我手裡。
?“我留在外面幫你監控網路動向，記住我教你的方法，別硬碰硬！”
?我接過來塞進耳朵，重重地點了點頭。
?清晨六點半。
?天剛矇矇亮。
?我一口氣衝上了王阿姨家所在的樓層。
?防盜門沒有關嚴，透出一絲縫隙。
?我一把推開門。
?屋裡的情景讓我瞳孔驟縮。
?王阿姨正跪在客廳地板上，手拿著抹布，機械地擦拭著早就一塵不染的地面。
?那團乳白色的“善良”實體此刻已經膨脹到了三米多高。
?巨大的霧氣幾乎填滿了半個客廳。
?數百條粗壯的觸鬚如同密密麻麻的血管，死死勒住王阿姨的脖子、胸口和太陽穴。
?它的內部裂開無數張嘴，正在瘋狂吮吸。
?王阿姨的面部肌肉極度扭曲，嘴唇撕裂出血，可臉上依然掛著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微笑。
?她甚至在低聲抽泣，出來的聲音卻帶著詭異的歡笑調子。
?“我是個熱心腸......我不能生氣......我要對大家好......”
?在她身邊，那個打遊戲的兒子正攤坐在沙發上，後背也被分化出來的觸鬚纏繞，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不能再等了！
?我往前跨出一大步，站到了那團巨大的“善良”實體面前。
?龐大的威壓讓我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我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那團蠕動的白霧。
?我沒有像上次那樣試圖動手去撕扯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王阿姨，也對著那團實體，大聲喊道：
?“憤怒、委屈、拒絕！這些都值得被允許！”
?“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沒有情緒的傀儡！”
?“你有權力生氣！你有權力哭泣！”
?隨著我的喊聲破空而出。
?那團巨大的“善良”實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霧氣內部那無數張咧到耳根的嘴，第一次露出了驚恐和憤怒的神色。
?它們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只見那團龐大的白霧並沒有直接爆炸剝離，而是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氣般，猛地縮小了一整圈！
?勒在王阿姨脖子上的粗壯觸鬚，微微鬆開了一點點！
?王阿姨臉上的僵硬微笑，瞬間出現了一道極其明顯的裂紋。
?她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掙扎與茫然，嘴唇抽搐著唸叨：
?“我......我好像......有點累......”
?耳機裡傳出周笛焦急的聲音：“有效果！趁熱打鐵，繼續說！”
?我死死盯著王阿姨，再次提高音量大喊：
?“阿姨！你不必一直笑！”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規矩規定你必須對所有人好！”
?“你不開心就可以說出來！”
?轟！
?“善良”實體再次劇烈收縮！
?白霧瘋狂縮減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大小，密麻麻的觸鬚從王阿姨的太陽穴裡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王阿姨臉上的固定微笑徹底垮塌了。
?她的嘴角重重地沉了下來。
?兩行渾濁的眼淚，瞬間從她乾枯的眼角崩塌般湧出！
?“我的錢啊......”
?王阿姨捂著胸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兒昨天偷了我的醫保卡......把裡面的錢全充進遊戲裡了啊！”
?“我委屈啊！我天天給他們做飯，我還得笑著巴結他們......我心裡苦啊！”
?她的臉因為長期被迫保持微笑，面部肌肉早就產生了嚴重的痙攣。
?嘴唇即便是在哭泣時也在不自然地抽動，根本無法完全閉合。
?但那一刻。
?她終於哭出了屬於人類的真切悲傷！
?就在這時。
?沙發上的兒子突然暴跳如雷地衝了過來！
?“老不死的！你胡說八道什麼呢！誰偷你卡了！”
?兒子臉色鐵青，因為“善良”實體的削弱，原本纏繞在他身上的觸鬚轟然碎裂。
?然而，那些碎裂的“善良”碎片落在地上，並沒有消散。
?而是吸收了兒子心中的暴怒與恐慌，在瞬間變異！
?呼的一聲！
?一團漆黑如墨、散發著惡臭的漆黑實體從碎片中竄起！
?那是一小團變異的“恨”實體！
?它長著無數倒刺，張開血盆大口，呼嘯著直衝我的面門撲過來！
?冷汗瞬間溼透了我的後背！
?這東西帶有極強的攻擊性！
?“承認‘恨’也可以！快！”
?耳機裡周笛的聲音幾乎撕裂了我的鼓膜。
?“大聲說你可以恨！快說啊！”
?在那團黑色惡臭實體距離我的眼睛只有不到五釐米的千鈞一髮之際！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你可以恨！”
?“恨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你可以恨他！”
?咆哮聲在狹小的客廳裡迴盪。
?那團撲到我面前的黑氣實體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它身上的倒刺開始迅速消融，黑色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膨脹，隨後像是一個被針扎破的癟氣球一樣。
?噗嗤一聲！
?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化為了無形。
?王阿姨的兒子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滿臉淚水的大哭的母親，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惶恐。
?他背上的實體消失了。
?我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額頭滴在睫毛上。
?成功了！
?沒有強行指認的慘烈反噬，我真的溫和地削弱了那個怪物！
?然而，還沒等我徹底鬆一口氣。
?樓下突然傳來了急促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
?伴隨著陣陣喧鬧和尖叫聲。
?我走到窗前向下看去。
?小區中庭的水泥地上，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正倒在血泊裡，大腿不自然地扭曲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周笛的聲音在耳機裡顫抖著響起來。
?“是住在三樓的那個老太太......她天天被‘孝順’實體綁架，一輩子積蓄都被她那個啃老成性的兒子榨乾了。”
?“剛才‘善良’實體的波動蔓延過去，老太太突然清醒了，第一次拒絕給她兒子拿錢買車。”
?“她兒子一怒之下......直接把她從二樓陽臺推了下來！”
?我死死盯著樓下。
?圍觀的鄰居們沒有一個人去指責那個行兇的兒子。
?反而指指點點，指著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大聲譴責。
?“這老太太怎麼越老越糊塗了？給兒子買車不是天經經義的嗎？”
?“就是啊，太不體諒做兒子的難處了，怎麼這麼不孝順，逼得孩子動手呢！”
?“老不死的，把孩子前途都毀了！”
?在鄰居們鋪天蓋地的道德譴責聲中。
?我看到空氣中瀰漫著無數道紫黃色的霧氣。
?那些霧氣在半空中急速匯聚，最終凝聚成了一張橫跨整個小區上空的龐大巨嘴！
?那是“孝順”實體！
?它正張開猩紅的大口，貪婪地將鄰居們嘴裡吐出的扭曲觀念一吞而盡。
?它在吞噬這棟樓裡所有活人最後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