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_第10章

我看見“正能量”在吃人發布時間:2026-09-08作者:渡庸人

第10章

?防盜門發出一聲淒厲的金屬撕裂聲。

?門鎖的最後一顆螺絲在巨大的外力下徹底崩飛。

?生鏽的鐵皮向內凹陷,轟然倒塌。

?刺眼的陽光混合著無數手機閃光燈的光芒,瞬間湧入這間逼仄陰暗的出租屋。

?那些充滿狂熱與厭惡的面孔在門口擠作一團。

?他們高舉著寫有惡毒標語的紙牌。

?他們手裡的擴音喇叭發出刺耳的電流嘯叫。

?“打倒負能量!”

?“滾出這座城市!”

?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到我的臉上。

?但我的視線越過了這些癲狂的人群。

?我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角落裡那面邊緣已經破損的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消瘦、佈滿血絲的臉。

?在我的左肩下方。

?那團漆黑如墨的暗影正在瘋狂地搏動著。

?它感受到了我玉石俱焚的決心,發出了淒厲而尖銳的哀嚎。

?“指認我......你也會徹底毀滅!”

?暗影的聲音在我的腦海深處迴盪,帶著孤注一擲的威脅。

?我沒有理會門外那些已經衝進房間、試圖撕扯我衣服的瘋狂粉絲。

?我死死盯著鏡子裡的那團暗影。

?我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裡充滿了灰塵與絕望的味道。

?然後,我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出了一聲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咆哮。

?“我指認你。”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意義!”

?“你只是一種被強加的定義!”

?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門外暴徒的嘶吼聲消失了。

?喇叭裡的電流聲消失了。

?就連窗外的風聲也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

?鏡子裡的那團黑色暗影,在我的指認下猛地凝固。

?緊接著,它就像是一顆被巨力砸中的洋蔥。

?一層。

?兩層。

?三層。

?暗影開始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向外層層碎裂!

?每一層碎裂,都會爆發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痛楚。

?這痛楚不是來自肉體,而是直接撕裂了我的靈魂。

?轟——!

?伴隨著暗影的徹底粉碎。

?一股漆黑如墨、肉眼可見的巨大波紋,以我的身體為圓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而出!

?這股波紋穿透了出租屋的牆壁。

?穿透了門外那些瘋狂的人群。

?穿透了街道、樓房、商場,最終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在黑色波紋掠過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盤踞在王阿姨家上空的那團乳白色“善良”實體,發出一聲慘叫,瞬間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膿水。

?纏繞著我母親的淡粉色“寬容”實體,像是被扎破的氣球,噗的一聲乾癟褪色。

?懸浮在市中心上空、那尊不可一世的金色“成功學”虛影。

?其龐大的身軀上瞬間佈滿了無數道恐怖的裂縫,最終在一陣哀鳴中轟然崩塌,化為漫天飛舞的金色粉末。

?那面立在廣場中央、折磨著無數人的“比較”黑鏡。

?也在這股黑色波紋的衝擊下,從正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隨後徹底碎裂成無數塊廢玻璃。

?整座城市裡所有的實體,在同一秒鐘,集體枯萎了。

?它們就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空氣和養分,消失得無影無蹤。

?衝進我房間的那些狂熱粉絲,突然像是失去了牽線的木偶。

?他們高舉著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們嘴裡還沒喊完的口號卡在了喉嚨裡。

?他們茫然地放下手裡的喇叭和紙牌,眼神空洞地對望著彼此。

?“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有人困惑地撓了撓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遠在城市另一端的豪華寫字樓裡。

?蘇晚正對著鏡頭慷慨激昂地演講,身後的“理智”實體卻在這瞬間化為齏粉。

?她的直播畫面突兀地卡死。

?螢幕上方那瘋狂跳動的線上觀看人數和粉絲增長數,徹底凍結在了一個冰冷的數字上。

?而作為引發這一切的源頭。

?我正承受著剝離“意義”所帶來的恐怖反噬。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漏斗。

?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正在順著那個漏斗瘋狂流失。

?我試圖回憶母親的面容,卻驚恐地發現,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全名了。

?我試圖回憶自己寒窗苦讀十年的大學母校,可腦海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建築輪廓,甚至連畢業的年份都被徹底抹除。

?我眼前浮現出蘇晚曾經對我笑的樣子。

?但我卻完全不明白,自己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愛上那個女人。

?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過去二十八年構築的所有人生座標。

?正在被一點一滴地抽空。

?但在我徹底失去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那股擴散全城的黑色波紋,將一段極其真實的畫面反彈進了我的腦海裡。

?那是在我父母的家裡。

?因為實體徹底消失,母親不再無條件地寬容,父親也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們兩人竟然因為中午吃剩的一盤菜到底該不該倒掉,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母親漲紅了臉,指著父親的鼻子大罵。

?“你這個窩囊廢,一輩子就知道摳搜,這菜都餿了你還讓我吃!”

?父親毫不示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你更煩!你天天嘮嘮叨叨,我這日子過得憋屈死了!”

?他們互相指責,互相謾罵。

?用最尖銳的詞語攻擊著對方。

?可吵著吵著,母親突然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父親僵在原地。

?他看著哭泣的母親,眼裡的憤怒逐漸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所取代。

?他緩緩走上前,彎下腰,笨拙地將母親抱進懷裡。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人,在這個普通的下午,抱在一起哭得像兩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這是他們被實體寄生了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真實的憤怒。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真實的委屈與互相依賴。

?這才是真正的人啊。

?我看著腦海中的這一幕,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隨後,我的眼前徹底陷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

?我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

?鼻腔裡湧入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

?我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顯得有些刺眼。

?一隻溫熱的手正緊緊握著我的手掌。

?我偏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的母親。

?窗外的天空藍得不可思議,乾淨得沒有一絲雲彩。

?我試圖去尋找那些曾經漂浮在空氣中的怪物,但什麼也沒有看到。

?一個實體都看不見了。

?這座城市,終於乾淨了。

?我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要揉一揉太陽穴。

?卻突然發現,在我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淡淡的青色胎記。

?那個胎記的形狀十分詭異,像是一隻緊緊閉著的眼睛。

?主治醫生拿著病歷本走進病房,用一種充滿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病人的身體各項指標已經基本恢復正常。”

?“但由於腦部受到過不明原因的劇烈刺激,他出現了嚴重的不可逆症狀。”

?醫生停頓了一下,語氣沉重。

?“他患上了重度選擇性失憶。”

?母親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顫。

?她顫抖著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深深......”

?“你看著媽媽。”

?“你還記得......媽媽叫什麼名字嗎?”

?我看著眼前這張充滿期待與恐懼的臉龐,腦海裡卻像是一張被漂白過的紙,空空蕩蕩。

?我極其努力地想要拼湊出一個音節。

?但我最終只能絕望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沙啞著嗓子說。

?我不記得了。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我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心臟的位置卻傳來一陣難以抑制的抽痛,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

?病房牆壁上的電視機裡,原本正在播放的廣告突然中斷。

?畫面一閃,切入了一條緊急插播的同城新聞。

?女主播面容嚴肅地坐在播音臺前,聲音字正腔圓。

?“據本臺最新訊息。”

?“昨日清晨,全市所有的主要社交平臺及網路埠遭遇突發性集體癱瘓。”

?“官方目前已給出回應,稱此次大面積斷網系底層系統技術升級所致。”

?新聞畫面下方,開始滾動播放一條極度刺眼的民間即時評論。

?但在街頭巷尾,在每一個失去了網路指引的人群中。

?開始瘋狂流傳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法。

?“他們說......從昨天開始,人人都失去了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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