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之言_第10章
第10章
?沈言推開房門,寒涼的夜風灌了進來。
原本在小院四周暗中巡邏的十幾名天監司高手,此時全部靠在樹幹上、蹲在牆角里陷入了死沉的昏睡。
任憑風雨拍打在他們臉上,他們竟毫無覺察。
整座龐大森嚴的天監司大院,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死寂。
?沈言抬起腳,可他的雙腿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
不是他在操縱身體,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無形卻龐大的牽引力,拉扯著他的肉身,一步步向著蒼穹山最頂端的預言石神殿走去。
他無法停下,也無法偏離。
?神殿的大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點燈,只有幽淡的青色微光從大殿中央散發出來。
沈言不受控制地推門而入。
?巨大的預言石本體聳立在神殿中央。
僅僅過了一夜,這塊奇石上面的裂紋比昨天多了足足一倍!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蜘蛛網般交織,每一道裂口深處都在噴湧著微弱的幽藍光芒。
?沈言被迫一步步走到了預言石的面前。
在這個距離下,他驚恐地發現,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竟然在石頭上拼湊出了一扇高大的門的形狀。
那扇門彷彿在呼吸,每一次微光的閃爍,都伴隨著一陣如同心臟跳動般的沉悶轟鳴。
?沈言抬起右手,失控地向著石面摸去。
指尖觸碰到石頭的瞬間,並沒有想象中冰硬的質感。
堅硬無比的奇石竟如水波一般凹陷了下去,他的整隻右臂瞬間沒入了石體之中!
?轟!
?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吸引力從石縫深處爆發!
沈言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整個人就被一把拽入了那扇由裂痕組成的光門之中!
?天地翻轉,空間坍塌。
?當沈言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絕對的虛無與空白之中。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也沒有時間的流逝感。
?“你來了。”
?一道聲音在空白空間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無數重疊在一起、冰冷機械又帶著無盡滄桑的意識迴響。
?“你是誰?刻命人?”沈言警惕地環顧四周,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處於一種半透明的虛幻狀態。
?“刻命人不是一個人。”
那團龐大的意識在虛空中緩緩匯聚,化作一道沒有固定形狀的巨大光團:
“刻命人,是一千年來所有融入這臺機器的意志集合體。你所理解的天軌,從來就不是在‘預測未來’。”
?沈言瞳孔一縮:“什麼意思?”
?“天軌的核心邏輯,是‘決定未來’。”
光團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起伏,說出了足以打碎整片大陸信仰的冰冷真相:
“世人以為額頭上的銘文是神明給出的命運預示,其實那只是這臺機器給每一個人下達的行動指令。它透過銘文強行鎖定每一個人的思想、抉擇與死期。它讓世人以為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可事實上,從生到死,每一個看似偶然的選擇,都在一千年前被預先設定好了。”
?“這不可能!”沈言冷汗直冒:“那那些意外呢?難道沒有人反抗嗎?”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意外,但所有的意外,都在發生的瞬間被系統強大的計算力消化、修正了。”
光團冷冷地回答:
“所謂‘亂軌者’,不過是極其罕見的、靈魂頻率天生無法被系統鎖定的異類。你們,是這個世界裡唯獨擁有‘真正的自由意志’的人。一千年來,我們一直在追殺、清除你們。因為自由意志就像是劇毒的毒藥,一旦自由意志的數量超過閾值,整臺天軌機器就會因為無法計算而徹底過載崩塌!”
?這宏大而絕望的真相,讓沈言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光團緩緩飄落到沈言面前,凝聚出一道模糊的人形:
“沈言,你是千年來最強大的混亂核心。現在,系統給了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現在引爆你體內的自由意志,徹底殺死你自己。你的死亡將化作龐大的修正能量,讓天軌重新穩定執行,世間蒼生繼續在既定的軌跡下安居樂業。”
“第二,你放棄肉身,將你的意識融入這裡,成為新的‘刻命人’。你將永遠失去自由,永世盤踞在黑暗的石頭內部,但你可以繼續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與穩定。”
?沈言冷笑了一聲,眼神里帶著一股不屈的狠勁:
“殺死我自己?或者變成沒有感情的機器?這是哪門子的選擇?”
?他死死盯著那團意識,一字一頓地問:
“有沒有第三個選擇?”
?虛空中的龐大意識陷入了漫長而死寂的沉默。
?過了很久很久,那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震顫:
“有。”
“但那個選擇,會讓你成為全天下所有人的敵人,包括那些一直試圖拯救你的無面者。”
“你,確定要聽嗎?”
?沈言按著胸口,眼神決絕得令人髮指:
“說。”
?轟!
?那團龐大的意識沒有再用語言回答,而是化作一股磅礴無匹的資訊流,強行衝入了沈言的腦海!
?無數紛亂至極的畫面在他眼前瘋狂爆開!
?沈言看到了第三個選擇的後果——
那是天軌徹底崩塌後的世界。
預言石炸裂,天下所有人額頭上的銘文在一瞬間全部消失!
夢寐以求的“完全自由”降臨了,可接踵而來的,不是歌舞昇平,而是毀天滅地的無序與狂亂!
?沒有了命運的約束,失去了既定的軌跡,人類內心深處最黑暗、最貪婪的慾望像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
為了搶奪糧食,昔日的鄰居揮刀相向;
為了爭奪領地,各大勢力掀起了無休止的血腥戰爭;
饑荒遍地,瘟疫橫行,屍橫遍野。
那些曾經不甘於預言的普通人,在失去秩序的混亂世界裡,像野狗一樣成片成片地死去!
?畫面的最後,停留在了一座被熊熊烈火燃燒殆盡的廢墟上。
?沈言看到,蘇瑤癱坐在滿是血汙的斷壁殘垣中。
她臉上的青銅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恐怖傷痕。
她絕望地仰天大哭,而在她顫抖的懷抱裡,緊緊抱著一個剛出生、額頭上沒有任何銘文的嬰兒。
那個嬰兒,早已在寒冷與飢餓中沒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