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之言_第4章
第4章
?沈言跌跌撞撞地衝出破廟,冷風迎面吹來,讓他凍得打了個寒顫。
身後破廟的大殿裡,那具被他親手刺穿的“阿木”屍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
灰白色的軀幹迅速風化,龜裂成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塊。
啪嗒!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碎裂聲,整具屍體徹徹底底癱塌下去,化作了一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粉末。
破廟廢墟里的冷風吹過,那堆粉末呼地一下被揚到半空,瞬間散得無影無蹤。
沒有內臟,沒有鮮血,沒有骨頭。
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只是一具用詭異傀儡術或者天軌之力偽造出來的“肉身”!
沈言站在荒野的寒風中,死死捏著那把還沾著白粉的短刀,心底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冰冷詭異。
?沈言不敢在邊城附近多做停留,他裹緊破舊的蓑衣,順著偏僻的山路一路向西。
整整走了五天五夜。
腳底磨出了血泡,破爛的草鞋早已不成樣子,他終於看到了母親口中的地方。
?臨淵城。
?這是一座建在深谷巨型裂縫邊緣的灰色城市。
黑色的岩石砌成高聳的城牆,半邊城區甚至直接懸空釘在萬丈深淵的峭壁之上。
城上方常年飄浮著一層散不掉的鉛灰色霧氣。
這裡是王朝最偏遠、最荒涼的角落,也被稱為“被天軌遺忘的大陸邊緣”。
居住在這裡的人,眼神里普遍帶著一種麻木與兇狠。
他們大多是銘文殘缺不全的廢人、靠秘藥偽造預言的流亡者,以及逃避天軌懲罰的兇惡罪民。
?沈言戴低斗笠,壓低腳步走在溼滑的青石板路上。
街道兩旁的店鋪破敗不堪,路邊隨處可見光著膀子、額頭上銘文斷斷續續的漢子。
沈言試著走進幾間雜貨鋪和茶館,向那些看似資深的老人打聽“無麵人”。
?可每當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對方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原本喧鬧的茶館會瞬間陷入死寂。
掌櫃的會像看見瘟神一樣臉色大變,拼命地搖手:
“不知道!不知道!城裡沒有人叫這個名字!趕緊滾!”
那些酒客更是眼神恐懼,紛紛挪開身子,彷彿“無麵人”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禁忌的詛咒。
?沈言在狹窄潮溼的巷子裡轉了半晌,一無所獲。
腹中的飢餓和身體的疲憊讓他有些站立不穩。
?就在他走進一條死衚衕準備折返時,身後的巷口突然多出了一道修長的影子。
啪嗒。
腳步聲清脆地扣在石板上。
?沈言猛地回頭,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柴刀上。
?來人一身緊身黑衣,頭上戴著一張冰冷刺骨的青銅面具。
面具上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夜的眼睛。
“你在找一個不存在的人。”
女人的聲音從銅面具下傳出,清冷中帶著一絲戲謔:
“在臨淵城,打聽‘無麵人’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下場。第一種是被天監司當成異端抓走,第二種是死在巷子裡。”
?沈言渾身緊繃,冷聲問:
“你是誰?你知道他在哪?”
?銅面女向前走了兩步,冷笑道: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找一個不存在的人。不過,如果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無面’到底代表著什麼。”
?“什麼事?”沈言沒有放鬆警惕。
?銅面女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地形圖,扔到沈言腳下:
“天監司在臨淵城設立了一座哨塔,裡面藏著一件寶貝,叫‘觀軌鏡’。那東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接看見人額前最真實的銘文。今晚,你去把它偷出來給我。”
?沈言低下頭看了一眼地圖,又抬頭看她:
“我憑什麼信你?天監司哨塔戒備森嚴,我去偷就是送死。”
?銅面女微微低頭,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沒有選擇。因為全城只有我知道怎麼接觸到你要找的人。今晚三更,哨塔見。拿不到鏡子,你就等著被天監司的暗探撕碎吧。”
說罷,銅面女身形一晃,如同一隻敏捷的黑貓躍上牆頭,瞬間消失在鉛灰色的霧氣中。
?深夜,三更時分。
暴雨傾盆而下,狂風呼嘯著吹過臨淵城巨大的深谷裂縫,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哮。
?天監司的哨塔高聳在城市最高處,四周被黑色的鐵柵欄圍得水洩不通。
沈言藉著雨夜和黑影的掩護,避開了外圍的巡邏隊,順著排水溝潛入了哨塔內部。
?塔內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硃砂與香油味。
頂層的密室裡,一座銅製的支架上,正靜靜地懸浮著一塊巴掌大小、發著幽幽青光的古樸銅鏡。
那就是觀軌鏡。
?沈言心跳加速,輕手輕腳地跨過守衛的盲區,伸手向觀軌鏡抓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鏡框的瞬間——
叮!
一聲尖銳刺耳的鈴聲驟然在整座哨塔內炸響!
?“有賊!有人潛入密室!”
暴喝聲瞬間響徹樓道。
?踏踏踏!
密集的鐵靴聲鋪天蓋地而來,十幾名手持長槍、面帶銅魁的天監司重甲守衛破門而入,將狹小的密室堵得死死的!
?“膽大包天的毛賊,找死!”
領頭的隊長怒吼一聲,手中寒光閃閃的鐵槍直刺沈言的咽喉!
?沈言退無可退,後背死死貼著牆壁。
面對數把攢刺過來的長槍,他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紮成刺蝟!
?生死關頭,沈言額頭上的皮膚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一股前所未有、極其龐大的亂軌波動,以他為中心轟然向四周炸開!
?異變爆發了!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而是一種直接扭曲現實邏輯的混亂磁場!
離他最近的幾名重甲守衛突然發出了悽慘的尖叫。
他們額頭上原本清晰穩定的淡金色銘文,開始像發瘋一樣瘋狂閃爍、錯亂!
?“啊!我的眼睛!我看不到東西了!天空怎麼變成了血紅色?!”
一名槍手突然扔掉兵器,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雙眼。
?“別殺我!爹!我錯了我再也不去賭了!”
另一名精銳守衛突然神情呆滯,口吐白沫,手持長槍瘋狂地向身邊的同伴刺去!
?“天軌亂了!世界要塌了!預言全錯了啊啊啊!”
整個密室陷入了無法言喻的癲狂與混亂中。
守衛們互相殘殺,有人胡言亂語,有人精神徹底崩潰。
沈言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汙染源,強行將周圍所有人的命運軌道徹底絞碎!
?沈言自己也被這股恐怖的力量震撼得面色慘白。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過懸浮在空中的觀軌鏡塞進懷裡,頂著亂成一團的敵陣,硬生生衝出了哨塔!
?逃到一條安全的暗巷後,沈言劇烈地喘息著,將懷裡的觀軌鏡拿了出來。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下意識地抬起鏡子,照向了自己的臉。
?然而,鏡子裡顯現出的畫面,卻讓沈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光滑如水的鏡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周圍的磚牆,映出了天空的烏雲。
唯獨......照不出他的臉!
?鏡子的正中央,是一片絕對的虛無與空白!
彷彿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覺得很奇怪,對嗎?”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銅面女踏著積水緩緩走出。
看著沈言手中緊握的觀軌鏡,以及鏡面裡那片可怕的空白,銅面女停下了腳步。
?在沈言警惕的注視下,她緩緩抬起雙手,扣住了面具的邊緣。
?扣嗒。
釦環解開。
?銅面女將那張青銅面具慢慢摘了下來。
?沈言在看到她面容的這一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
?面具之下,根本沒有五官。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
只有一片光滑如玉、白得慘淡的皮膚!
在那張空白無面的臉上,只有一道極其淡微的物理裂縫,從額頭的正中央一直延伸向下,斜斜地劃過臉頰,隱沒在鎖骨深處。
?那根本就不是人類該有的臉!
?“無面......”沈言喃喃自語,寒毛直豎。
?“現在你明白了。”
沒有嘴唇的銅面女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彷彿直接在沈言的腦海中震響:
“我們才是天軌最早的孩子。”
“沈言,你,是我們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