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之言_第6章
第6章
?沈言沒有去京畿。
在臨淵城外交叉的路口前,他調轉了方向,踏上了向北前往蒼穹山的小路。
京畿是天監司佈下天羅地網的陷阱,去那裡不過是自投羅網。
唯有直接殺向天軌的源頭——蒼穹山預言石所在之地,才能從根本上打碎這個枷鎖。
?一路向北,沈言獨自一人走在偏僻的山徑上。
在漫長而兇險的逃亡途中,他開始主動觀察、摸索自己身上那股詭異的“亂軌”能力。
?他發現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控的破壞力,而是一種精準的邏輯干擾。
他的不可預測性,會像瘟疫一樣向周圍傳染。
離他十步之內的人,額頭上的銘文會瞬間閃爍扭曲,原本定好的命運軌線當場中斷。
離他百步之外,影響則急劇衰減,僅能讓人的言行出現輕微誤差。
他就像是一臺行走在人間、無時無刻不在放射混亂波動的移動干擾器。
?“你走得倒挺快。”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沈言猛地停下腳步,抽刀回頭。
只見蘇瑤一身黑衣,戴著青銅面具,輕盈地落在樹梢上。
?“你來幹什麼?”沈言皺眉。
?蘇瑤跳下樹幹,冷哼了一聲:
“你拿走了觀軌鏡,我當然得看著你。況且,就憑你一個人,連蒼穹山的外圍大陣都穿不過去。”
沈言看著她,最終收回了柴刀。
兩人默許了結伴同行。
?穿過邊陲平原時,他們途經了幾個被亂軌力量波及的小鎮。
鎮上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
因為沈言的經過,這些小鎮的預言系統徹底癱瘓了。
?在一個叫安樂鎮的地方,人們正瘋狂地在街上飲酒作樂、洗劫店鋪。
一個原本額頭上寫著【三十卒於肺疾】的漢子,狂笑著將藥罐砸碎:
“我的病好了!預言失效了!老子不用死了!哈哈哈哈!”
秩序蕩然無存,失去約束的人們陷入了狂熱的無政府狂歡。
?而在隔壁的鎮子上,卻是一片哀鴻遍野。
一個老者癱坐在自家門口,看著毫無變化的雙手大哭:
“天軌不要我們了!預言不準了!明天怎麼辦?後天怎麼辦?沒有天軌,我們怎麼活啊?!”
有人狂歡,有人崩潰。
沒了命運的既定軌跡,大多數習慣了被安排的人,就像是被丟掉柺杖的殘疾人,瞬間失去了活下去的方向。
?沈言看著這一切,心裡沉甸甸的。
?夜裡,兩人在破廟中生火休息。
?“覺得殘忍?”蘇瑤揭開面具的一角,遞過去一塊乾糧。
?沈言接過乾糧,低聲道:
“我以為沒有預言,大家會更自由。”
?“習慣了囚籠的人,突然看到大門開啟,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恐慌。”
蘇瑤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其實......我以前也有過美好的家。”
蘇瑤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出生在一個大家族。我剛出生時,預言石給出的銘文只有四個字——【無面而死】。那時候,大家都以為這只是某種比喻,比如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我爹孃對我很好,教我琴棋書畫,我也以為自己會像普通女孩一樣長大結婚。”
?蘇瑤的指尖輕輕摸著面具邊緣,語氣自嘲:
“直到我十六歲生日的那一天。清晨我起床照鏡子,發現自己的眼角開始發白。不過三天時間,我的眼睛、鼻子、嘴唇......就像是被水沖洗的墨跡一樣,一點點抹平、消失。”
“家族把我當成了被天命厭棄的惡鬼,親生父親把我關進鐵籠,準備把我燒死獻祭。”
“是我母親偷偷放了我。我一路逃到了臨淵城,直到遇到其他無面者,我才知道我不是惡鬼。我們在同類身上,才找到了真正的歸屬。”
?沈言看著蘇瑤,心中升起一陣同病相憐的酸楚。
這該死的天軌,究竟毀掉了多少人的人生?
?經過數日的長途跋涉,蒼穹山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高達萬丈、聳入雲霄的巍峨巨山,山頂終年被金色的雲霧環繞。
?然而,當沈言踏入蒼穹山外圍百里範圍時,他的臉色陡然變了。
?他發現,自己體內的亂軌波動,竟然在被一種冥冥之中的龐大力量死死壓制!
越靠近蒼穹山,他能影響的範圍就越小。
原本離他百步就會受影響的預言,現在壓縮到了三步之內!
這蒼穹山下的預言石本體,對亂軌者有著天然的絕對鎮壓!
?兩人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天監司設立在山腳下的第一道崗哨警戒線外。
?“不能再向前了,前面密佈著天監司的觀軌陣法。”蘇瑤拉住沈言,壓低聲音。
?沈言剛想說話,眼神無意間掃過蘇瑤的額頭,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蘇瑤青銅面具上方的額頭皮膚上,原本光滑無一物的白皙皮膚,此刻竟然有金紅色的光芒在劇烈交織!
一行刺眼無比、散發著滔天死氣的文字,硬生生地鑿了出來!
?那行字是:
【死於七日後,死於你手】!
?沈言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一瞬間停滯,腳步像釘死在地上一樣,徹底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