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之言_第2章
第2章
?沈言推開家門的時候,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外室的茶几上,兩盞粗瓷茶杯正冒著嫋嫋白煙。
茶水是滾燙的,顯然剛剛才被人倒上。
可屋裡靜得可怕,除了母親沈若薇沉重的呼吸聲,再無半點動靜。
沈言屏住呼吸,輕步繞過木質屏風。
正好看見母親沈若薇背對著他,正倉促地將一整包沉甸甸的銀兩塞進牆角的暗格裡。
那暗格是父親生前鑿出來的,十七年來從未動過。
“媽......剛才誰來過?”沈言壓低聲音問。
沈若薇的手猛地一抖,暗格的磚頭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只是用一種平靜得讓人發毛的語氣命令道:
“把衣裳換了,把所有能帶上的乾糧全裝起來,我們馬上走。”
?“媽,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言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母親的手臂。
他的掌心還在微微發抖,集市上那一幕如噩夢般在腦海裡回放。
那個必死的人,因為他的觸碰,預言字跡當場扭曲重組。
?沈若薇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眼裡佈滿血絲,看著沈言的眼神里夾雜著絕望與決絕。
“別問了,收拾東西。”沈若薇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那種死寂般的平靜,比歇斯底里的尖叫更讓人恐懼。
?“我不走!你不說清楚我哪兒也不去!”
沈言脾氣也上來了。
“是因為集市上那個壯漢對不對?我剛才......我剛才好像改了他的銘文!媽,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的額頭上為什麼沒有字?!”
?沈若薇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滿是驚恐的臉,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緊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你不是東西,你是災禍。”
沈若薇睜開眼,字字如刀:
“十七年前你出生那一晚,天監司的三大祭司親臨。預言石為你浮現了雙行悖論,隨後炸裂。他們說,如果你活不過十七歲,天軌自會修復。但如果你活到了十七歲,你身上的亂軌之力就會徹底覺醒。天軌......會開始崩塌。”
?沈言如遭雷擊,連退兩步:
“天軌崩塌?就因為我?”
?“你以為集市上只是個意外?”
沈若薇走到窗前,伸手扯開一條縫隙,指著對街角落裡的一家店鋪。
“看見那個賣燒餅的陳老漢了嗎?”
?沈言順著窗縫看過去。
街角那家開刊三十年的燒餅鋪子,此刻門板緊閉。
陳老漢額頭上的銘文,沈言從小看到大——【賣餅四十年,七十壽終】。
?“他今天沒出攤。”
沈若薇冷笑一聲,眼角淌下兩行清淚:
“因為他昨天晚上在自家院子裡摔斷了腿,大夫說下半輩子只能癱在床上。天軌寫了他要賣四十年的餅,可他今天連床都下不來!預言......第一次錯了。”
?沈言呆呆地立在原地。
預言錯了。
在這個千百年來靠著預言維持秩序、安排生死的王朝裡,預言竟然錯了。
?“你的存在,就像是一毒藥。”
沈若薇看著他:
“只要你活著,你身邊的預言就會一個個失效。人們會發現天軌是個謊言,世界會陷入徹底的恐慌。”
?“那我......我去自首!”
沈言咬著牙,眼眶通紅:
“我去天監司!如果我死了能讓一切恢復原樣,如果我死了能保住你,我去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肉聲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沈言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沈若薇收回發顫的手,厲聲道:
“自首?你以為他們是要你的命?你還不明白嗎?!天監司要把你抓回去,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把你活剖!他們要用你的血、你的骨頭、你的內臟去做試驗!他們要驗證,殺掉你到底能不能修復天軌的裂痕!”
?沈言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徹底啞口無言。
?“沒時間了,走地窖。”
沈若薇不再廢話,一把拉開地毯,掀開了地板上的木蓋。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人的腳步聲,而是鐵甲碰撞、馬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鏗鏘聲。
整條街區的犬吠聲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樣的沉寂。
?“搜!挨家挨戶地搜!”
門外傳來一道乾澀如沙石摩擦的聲音,冰冷無情:
“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無銘者。查驗每一個人的額頭!”
?是那個黑氅男人!
?“快下去!”沈若薇猛地把沈言推進了漆黑的地窖。
沈言剛跌落到底部,沈若薇也跟著跳了下來,順手將地板蓋嚴,扣上了暗栓。
?地窖裡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黴味。
頭頂上傳來劇烈的撞門聲。
砰!
房門被強行踢開。
接著是笨重的搜查聲,櫃子被推倒,瓷器摔碎在地上。
?“報告大人,屋裡沒人!茶還是熱的!”
“查暗道!他們走不遠!”
?沈若薇拉著沈言,沿著狹窄潮溼的地道向城外瘋狂狂奔。
這條地道是沈言父親當年悄悄挖的,直通城外亂葬崗。
兩人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身後隱隱傳來牆壁被鑿穿的轟鳴聲。
?天監司的追兵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當他們終於推開亂葬崗出口的偽裝草堆,爬出地面時,冰冷的月光灑在了兩人身上。
然而,還沒等沈言喘上一口氣,四周的樹林裡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數十個身穿重甲、面帶銅魁的禁衛將亂葬崗包圍得水洩不通。
黑氅男人按著腰間的佩刀,從人群中緩緩步出。
月光照在他那張半邊毀容、佈滿疤痕的臉上,顯得無比猙獰。
?“沈若薇,十七年前讓你跑了。”
黑氅男人冷冷地看著母子二人:
“今天,你和你那個怪物兒子,逃不掉了。”
?弓箭手拉滿弓弦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寒光閃閃的箭矢全部對準了沈言的胸口。
?沈言擋在母親身前,雙拳緊握,額頭上冷汗直流。
?沈若薇看著周圍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決絕。
她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言兒,記住了。”
沈若薇低聲說道,聲音小得只有沈言能聽見:
“你不是怪物,你是活生生的人。”
?話音未落,沈若薇突然發難!
她並沒有刺向敵人,而是猛地一掌打在沈言的胸口上!
沈言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飛倒,直接跌入了身後那條湍急而深不見底的暗巷懸崖下!
?“媽!!”沈言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在跌落懸崖的瞬間,沈言看到了他這輩子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幕。
?沈若薇迎著漫天箭雨和撲上來的禁衛,轉身擋在了懸崖口。
她回頭看著下墜的沈言,露出了一個悽美至極的笑容,大聲喊道:
?“去臨淵城!去找一個叫‘無麵人’的!”
“他能教你怎麼在亂軌中活下去!”
?下一秒,沈若薇舉起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額頭上狠狠劃下!
鮮血如泉湧般噴濺而出,瞬間將她額頭上那行【四十卒】的淡金色銘文染得猩紅撕裂!
?她用自己的血,強行毀掉了自己的銘文,絕了天監司靠著銘文追蹤她的可能!
?噗嗤!
數把冰冷的長槍刺穿了沈若薇的胸膛。
鮮血順著懸崖邊緣滴落,落在了沈言張大的嘴唇上,鹹澀而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