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拾春風不拾君_第 9 章 那一夜過後
第 9 章
那一夜過後,裴大人徹底病倒了。
太醫院的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
都說首輔大人心脈受損,加上急火攻心,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整個京城都在傳,首輔大人為了一個商女瘋了魔。
可他在病榻上,卻做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他拖著病體上了朝。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彈劾了沈家。
從結黨營私到貪贓枉法,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
他甚至不惜將自己曾經與沈家利益勾結的暗賬也一併交了出去。
這等於是自斷雙臂。
皇上震怒。
沈家九族被流放三千里。
而他這個當朝首輔,也被削去了一半的職權,罰俸三年。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為了整垮政敵,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顧了。
只有我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清理他身邊的那些腐朽。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向我證明他的決心。
證明他可以為了我,不要權勢,不要名聲。
可是,太晚了啊。
京城的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
蕭家商號正在盤年底的賬目。
蕭廷坐在我對面,幫我理著厚厚的賬本。
“桑落,明日就是我們定親的日子了。”
蕭廷抬起頭,眼神溫柔而堅定。
“你若還有心結,我們可以推遲。”
我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心結了。”
“遇見你,是我的福氣。”
就在這時,小廝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掌櫃的,不好了。”
“裴大人......裴大人他跪在咱們商號門外。”
我手裡的毛筆微微一頓。
墨汁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團黑色的汙跡。
我放下筆,起身走向門口。
蕭廷拿起一件大氅,披在我的肩上,陪我一同走了出去。
商號門外的長街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裴大人就跪在雪地裡。
他沒有穿禦寒的斗篷。
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色長衫,單薄得彷彿一具骷髏。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小半。
那是生生愁出來的。
看到我出來,他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玉娘。”
他連滾帶爬地向前挪了兩步,想要靠近我。
卻被蕭家的護院冷冷地擋住。
“沈家倒了。”
他仰起頭,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的邀功。
“那些欺負過你的人,我都讓他們付出了代價。”
“我把手裡的權力也交出去了大半。”
“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我把欠你的都還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哭得滿臉是淚。
在漫天大雪中,顯得那麼可憐,那麼可悲。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一絲同情。
“還清了。”
我冷笑一聲。
從旁邊的水缸裡,舀起一瓢冰冷刺骨的涼水。
毫不猶豫地潑在了他的身上。
“嘶。”
他冷得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卻依舊固執地抬著頭看我。
“裴大人。”
“沈家倒了,那是因為他們貪贓枉法,罪有應得。”
“你失去權力,那是你自己在朝堂上的鬥爭。”
“你憑什麼把這些算在我的頭上。”
我字字誅心。
“你以為你做這些,就能掩蓋你曾經的自私和冷漠嗎。”
“阿嬤的命,你拿什麼還。”
“我前世在後宅裡流過的眼淚,你拿什麼還。”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現在做再多,在我眼裡,也只是一場讓人作嘔的笑話。”
裴大人的身體徹底癱軟在雪地裡。
他嘴裡喃喃著“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
直到最後,一口鮮血噴在了潔白的雪地上。
刺目而驚心。
他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我沒有去扶他。
我轉身,牽起蕭廷的手。
“我們回去吧,外面真冷。”
長街盡頭,只有風雪肆虐的聲音。
掩蓋了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的所有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