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源配型成功那天,兒子替別人簽了字_第 2 章 十一樓普通病房的空氣里
第 2 章
十一樓普通病房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雜著黴斑的氣味。
這裡原本是準備廢棄的老樓。
知行把我扔在病床上,留下一句“我晚點再來看你”,就匆匆離開了。
他急著去手術室外守著他的好妹妹。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墊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
手背上的針眼還在往外滲著血絲。
我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
我強忍著頭暈目眩,按下了李醫生徒弟小趙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秦老師。”小趙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自然,壓得很低。
“小趙,老李今天去哪裡開會了?”我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老師,師父他......他在三號手術室。”
三號手術室。
就在鍾意那臺手術的隔壁。
原來老李根本沒有去外地,他是故意躲著我。
作為一個經手了無數臺器官移植的主任醫師,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腎源被臨時掉包的內幕。
唯一的解釋是,這起違規操作,他默許甚至參與了。
“我要向院裡舉報倫理審查造假。”我咬著牙說。
“老師,您千萬別衝動。”小趙的語氣突然變得急躁起來。
“沈哥拿著您親筆簽名的授權書,還有按著手印的放棄宣告。”
“程式上是完全合法的,您現在舉報,查下來只能是家屬內部糾紛。”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親筆簽名。
我想起三天前,我因為透析後極度虛弱,連續昏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醒來時,知行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印泥。
他當時的解釋是,幫我補簽了幾份術前的常規風險告知書。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鋪好了要把我推向深淵的路。
“老師,師父也是沒辦法。”小趙嘆了口氣。
“沈哥給師父看了一份體檢報告,說您的心臟負荷根本撐不過這臺手術,在手術檯上就是九死一生。”
“加上受捐者家屬態度強硬,師父才同意了變更受體。”
我冷笑出聲。
我的心臟負荷評估明明是優良,這一切全都是知行編造的謊言。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攥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胖乎乎的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進來。
“十一床,量血壓了。”
她動作粗暴地把袖帶纏在我的胳膊上,看了一眼螢幕。
“高壓一百八,低壓一百一,你情緒別太激動啊,血管容易爆。”
她一邊記錄資料,一邊隨口說道。
“你家屬去交費了沒有?你的住院賬戶餘額只剩不到兩百塊了,下午的透析液該續費了。”
我愣住了。
“我卡里明明還有十萬塊錢的手術預存金。”
胖護士翻了個大大的蒼蠅眼。
“什麼預存金,今天早上你兒子全都轉到隔壁VIP區了。”
“人家那邊做完移植手術需要特級護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你這邊要是再不續費,下午的藥只能先停了。”
她推著車子走出門,留下我一個人在病房裡如墜冰窟。
十萬塊。
那是我老伴走後,我省吃儉用攢下的棺材本。
知行不僅偷走了我的腎源,連我用來續命的錢也一併洗劫一空。
我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
雙腿浮腫得像兩個裝滿水的沉重沙袋,腳一落地,針扎般的劇痛瞬間蔓延全身。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出病房。
走廊上的燈光昏暗,我摸索著走到護士站。
“借一下你們的內部系統查個賬單。”我氣喘吁吁地對值班護士說。
值班護士是個剛來的實習生,認出了我這身病號服。
“阿姨,系統不能隨便給病人看的。”
“我是急診科前護士長,查我自己的賬單。”我加重了語氣,眼神凌厲。
實習生被我的氣勢震住,猶豫著把螢幕轉了過來。
我輸入我的住院號。
明細清清楚楚地顯示,早上八點十分,一筆十萬元的款項被划走。
收款方:外科十六區VIP單人病房,床號:01。
患者姓名:鍾意。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我的心窩。
正當我看螢幕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嘲弄的笑聲。
“媽,您腿腳這麼不方便,怎麼還到處亂跑啊。”
鍾靈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她手裡拎著一個極其昂貴的果籃,上面貼著某進口超市的標籤。
“您看,這可是知行特意排隊去給小意買的特供車釐子,一箱要好幾千呢。”
“我順路給您帶了一點過來嚐嚐鮮。”
她把幾個裝在塑膠袋裡的散裝水果扔在護士站的臺上。
“你把我的錢轉走了。”我轉過身,死死盯著她。
“哎喲,媽,您這話說的多難聽。”
鍾靈捂著嘴嬌笑了一聲。
“我們那叫借用。”
“小意手術剛結束,用的都是最好的進口抗排異藥,一天就要好幾萬。”
“您的錢放在卡里也是閒著,不如先拿出來救急。”
“等知行發了年終獎,我們肯定一分不少地還給您。”
我伸手抄起臺子上的塑膠袋,狠狠砸在她的臉上。
水果滾落一地。
“拿我的命去填你妹妹的坑,現在連我買止痛藥的錢都要榨乾。”
“鍾靈,你不怕遭報應嗎?”
鍾靈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踩著那些水果,逼近我。
“老太婆,我叫你一聲媽,是給你面子。”
“你這副破爛身體,早晚都是要進焚化爐的,用好藥純粹是浪費資源。”
“知行每個月工資才多少,還要還房貸車貸,難道要為了你這個無底洞傾家蕩產嗎?”
“我勸你識相點,乖乖在這裡耗完最後幾天,別給我們找麻煩。”
她說完,轉身朝電梯走去。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走廊裡。
體內的毒素因為情緒激動開始劇烈翻湧。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
雙膝一軟,我直直地栽倒在冰冷的地磚上。